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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追随陆谌多年,知道陆谌与折柔少年夫妻,这几年相濡以沫历经生死,难得才有现下的圆满。
如今眼睁睁看着陆谌和徐家娘子一日比一日熟稔,他既暗暗为折柔着急,也怕此事继续下去,一旦逾了矩,又或是瞒不住,恐要闹得无法收场。
陆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眸光幽沉深邃。
“她不会知晓。”
第8章夜梦
和陆谌别过,谢云舟从杨楼出来,骑马回到胥国公府,已是戌正时分。
随手将马鞭扔给身旁的小厮,谢云舟径直回了院子,洗漱过后,换了身宽松单衣,枕臂躺在榻上,闭着眼,似乎还能闻到承露囊里的清苦药香。
眼前不觉浮现出今夜乍然撞见时,折柔仰脸看着他,那一副错愕又惊喜的模样。
谢云舟不禁勾起唇角。
那次他去洮州探望陆谌,正赶上折柔头一回去到病人家中出诊,陆谌放心不下,原本要亲自跟去看看,却突然接到调令被急召回营,便托他代为暗中照看。
不过举手小事,谢云舟痛快应了。
寻到地方,他倚在巷口的柳树下,叼着根草梗,看见折柔和那户人家像模像样地道别,却没想到,她在人前还装着一副稳重医者模样,走出两条巷子后,像是再也忍不住,整个人都轻快飞扬起来。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很有趣。
回去的路上,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看她穿着一身洗得微微白的素净衣衫,背着乌木医箱,走在乡间曲折的小路上,脚步轻快,间的丝绦随风拂动,灿烂夕晖映照上她细嫩的侧脸,犹如暮春时节枝头初绽的杏花,柔软又明媚。
那副画面,谢云舟没有刻意去记,只是就那么镌印在了脑海里,后来又频频想起。
他生来便是皇亲贵胄,锦绣堆里长大的王孙公子,桀骜恣意,裘马轻狂,在上京这泼天富贵窝里作养了二十余年,早已见惯形形色色的贵女,可她和那些女子都不一样。
怎么会有这样的小娘子呢?明明吃过很多苦,却总是眉眼含笑,瞧着温温柔柔的样貌,柔婉似春水,内里又热烈鲜活得像团火,有股蓬勃的韧劲。
谢云舟想着想着,腹中酒意又翻腾起来,灼得心头烫,朦朦胧胧地,在半醉半醒间,陷入一片碎乱梦境。
像是置身于上元灯节,千万盏花灯悬挂在高耸巍峨的彩楼上,灼灼耀目,缤纷流光,长街上火树银花,凤箫声动,一夜鱼龙舞。
他急切地在熙攘人流中穿行,四周浮光掠影,不知过了多久,走了多远,终于在人头攒动的长街尽头,寻见那道日思夜想的温柔身影。
“九娘!”
似是听到有人呼唤,女子站在灯火辉煌处,蓦然回眸,对他粲然一笑,轻快又缱绻地唤了一声:“阿郎。”
刹那间,周遭喧嚷的声音如潮水般席卷退去,所有人的面目都变得模糊,仿佛天地间只余一个她。
谢云舟心头猛地一跳,不自觉地扬唇笑起来,抬步就要迎上前去,下一瞬,却见她脉脉的目光越过自己,看向了他身后的那个人。
谢云舟一霎定在原地。
眼看着她笑盈盈地朝那人走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要错身而过的刹那,谢云舟忽然攥住她的手腕。
女子的胳膊柔软纤细,沾染了些雪夜的凉意,覆在上面的那只手却劲瘦有力,炙热滚烫。
她讶异地回过头,街畔灯火映着她姣好的面容,朱唇微启,莹润饱满,娇艳得仿佛六月里熟透的樱桃。
那样的两瓣唇,她的郎君尝在唇齿之间,是何滋味?
情难自禁,谢云舟喉结滚动,紧握住她的肩头,将女子揽入怀中,低头吻下去。
清馨的呼吸就在咫尺,怀里的人却挣扎起来,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惶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喃喃:“鸣岐……”
幽凉夜风穿过轩窗的缝隙,吹动纱帐。
谢云舟猛地惊醒过来,身上几乎被冷汗浸透,心脏剧烈地跳动。
他真是疯了。
陆谌和他一起长大,两个人近二十年的情分,是手足兄弟,亦是至交好友,他却他的妻对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他知晓自己不该。
可是越压抑,越渴念,成百上千个日夜过后,几乎化作了难以自控的本能。
夜风寂寂,屋内垂挂的帐幔轻柔拂动。
月色从直棂窗中漏进来,倾泻一地,深浓如寒霜。
好半晌,谢云舟赤足下榻,走到桌案前,仰颈饮尽一盏冷茶,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夜色已深,他走出槅扇门,坐到廊下的木阶前,衣襟散乱着,素白的里衣敞开了,露出胸口上一道寸余长的旧疤。
清瘦有力的长指抚上去,谢云舟出了一会儿神。
那年陆谌随军出征,却不想主将韩嗣全贪功冒进,中了羌人调虎离山的圈套,数万大军深陷西羌腹地,羌军主力则趁夜直扑兵力空虚的洮州主城。
他和折柔被困在城里,战况凶险,他不慎中了一支冷箭,胸口鲜血止不住地流,命在旦夕。
事出紧急,寻不到制备好的桑皮线,折柔情急之下取了自己的头给他缝伤。
明明吓得脸色惨白,她却仍强撑着镇定,一遍遍地安抚他,颤着声说,“鸣岐,别怕。”
那时候命都快交待了,可瞧着她全心全意紧张担忧的模样,他竟隐隐觉得欢喜,还想扯个笑逗逗她,只可惜伤得太重,半个字都说不出。
时过境迁,胸前的箭伤早已愈合拆线,他却时常会生出些错觉,仿佛她的丝已同他的血肉生长到一处,丝丝缕缕地牵动着他的心脉,有如一种隐秘难言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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