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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氲的水汽在浴房里无声地蒸腾,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梨花疲惫的身躯,试图涤去那一身由内而外的黏腻与深入骨髓的酸软。
却怎么也压不住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
紫苏红着脸,竭力视而不见,一面是对小主得宠的欣喜,一面又暗暗责怪这般鲁莽。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划过梨花脖颈上那根被水浸湿的红绳,那枚佛牌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温润,再想起方才皇上离去时,眉宇间隐约可见的餍足与温和,心中那点犹豫终于冲破了谨慎的堤防,“小主,皇上其实待小主是格外不同的,那瑶字的封号,奴婢听着,都觉得是极用心、极贵重的。”
梨花没有立刻回应,她将身子往下沉了沉,让温水漫过精致的锁骨,只留下一张清艳却带着明显倦怠的脸庞露在外面。
元岁寒离去前灼热如实质的眼神,低沉而缱绻的耳语,以及近乎掠夺的触感,此刻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是帝王一时兴起的占有欲。
“恩宠如就像外头的风一样,今日是瑶台美玉,明日又不知是何光景,这宫里的风,从来就不只吹向一处,可扶摇宫那边,却风声不止。”
紫苏想起连皇后都要避让几分的戚昭仪,便默默噤声。
将旁边备着的汤药,递到梨花眼前。
她忍不住再次低语,“小主如今已是婕妤了,皇上又亲赐了这般寓意深重的封号,恩宠可见一斑,这药,咱们还要喝下去吗?”
梨花接过汤药的手没有丝毫晃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仰起头,喉间细微的滚动,咽下最后一口令人舌根麻的汤药,她才将空了的药碗递还给紫苏。
“皇后娘娘这一胎是男是女,尚未可知,此时,任何妃嫔,尤其是稍有恩宠的,若有了身孕,无论有心无意,都是扎了中宫的眼,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便是那出头的椽子,我晋位之后,明里暗里不知会有多少双眼睛,要死死地盯着关雎宫,盯着我,若再怀有身孕,那就是众矢之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怕片刻的安宁,都会成为奢望。”
紫苏听着,知道她心思已定,便咽下了劝慰的话语,只默默将药盏收拾下去。
刚回到内殿,还未来得及感受冰瓮重新带来的凉意,就见画墨,已静立在殿中等候。
梨花的脸上瞬间漾起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唇角弯起柔和而亲切的弧度,缓步上前,“画墨姑姑何时来的?怎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可是皇后娘娘有何旨意吩咐?”
画墨见到她,脸上立刻堆起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先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利落,“奴婢给瑶婕妤请安,恭贺婕妤荣晋之喜,皇后娘娘心中甚是宽慰,特命奴婢前来。”
梨花虚抬了一下手,带着受宠若惊的意味:“姑姑快请起,劳动姑姑亲自走这一趟,心中实在不安,皇后娘娘怀有身孕,还如此惦记嫔妾,嫔妾受之有愧,唯有叩谢娘娘隆恩。”
她说着,目光真诚地望向画墨,仿佛要将这份感激与惶恐透过眼神传递过去。
画墨起身,笑道:“婕妤秉性柔嘉,温婉淑慎,故而皇后娘娘亲自向皇上提晋位之事,如今得皇上金口玉言,亲赐‘瑶’字为号,也足可见皇上对婕妤的青睐与看重。”
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柔和,却像蒙上了一层薄纱,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正因如此,皇后娘娘望婕妤日后更需谨言慎行,恪守宫规,方不负皇上今日之隆恩,与娘娘对您的一片殷殷期望。”
画墨说着,又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亲昵,然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今宫中情形,婕妤聪慧,自是明了,戚昭仪圣眷正浓,风头一时无两,便是连娘娘,有时也须得顾全大局,娘娘素知婕妤兰心蕙质,非寻常妃嫔可比,望婕妤能善体圣心,把握分寸,若能多为娘娘分忧解难,让这后宫雨露,更为均沾,六宫和睦,方是长久之道啊。”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明面上是道贺,暗地里却是提醒。
既要她铭记皇后的提携之恩,又要她懂得分寸,不可因一时恩宠而忘了根本。
梨花安静地聆听着,面上始终保持着谦逊温顺的神情。
待画墨说完,她才轻声说道:“皇后娘娘教诲,如醍醐灌顶,嫔妾必定字字铭记于心,时时反躬自省,谨守本分,绝不敢有一丝一毫行差踏错,更不敢忘却娘娘今日之隆恩,请姑姑回禀娘娘,嫔妾定当尽力而为。”
画墨见她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神情如此真挚不安,眼中那丝精明的审视终于化为了些许放松之色,
又笑着说了几句“皇后娘娘亦是心疼婕妤”的圆场话,便恭敬地行礼告退了。
廊下的宫灯已然全部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碧色窗纱,在殿内投下片片朦胧而摇曳的光影。
梨花缓步走回窗边,那株梨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模糊而静谧,只有晚风拂过时,枝叶持续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小主,画墨姑姑方才那些话的意思,是要小主您,去与戚昭仪相争吗?”
殿角,青瓷冰瓮依旧在无声地释放着丝丝凉意,却似乎再也压不住从心底深处滋生蔓延开来的燥热。
“皇后的意思,是既要我替她分去戚昭仪的恩宠,煞一煞她的威风,又要我谨守本分,不能真的威胁到中宫的地位,更不能让她掌控不住,既要我做她手中的刀,又要这刀永远锋利却不会伤主。”
世间,又怎有这般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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