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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细雪过后,琉璃瓦上凝结着一层霜白,天色未明之时,甬道上已经传来了太监们用帚篱扫过青石砖的簌簌声,他们要在主子们醒来之前,将甬道清理干净。
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积雪一点点归拢一旁,宫人的双手被冻得通红,偶尔搓一搓双手,跺跺脚。
然而直到辰时,这雪却越下越大,甬道上的雪越来越多,怎么也扫不干净。
“这该死的鬼天气。”有小太监抬头抱怨一声。
远远的甬道尽头,明黄銮驾逶迤而行,几个太监连忙侧身低头躲在宫墙根下,许多宫人连坐在这銮驾内的皇上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但今日朝后,连宫人们都知道有一道震惊前朝后宫的圣旨,从这位皇帝陛下手中传出。
“诏曰:朕承天命,夙夜匪懈,以安社稷,然今有皇二子,于朝堂之上目无君父,以一己私欲搅乱朝纲,姑念父子之情,特封皇二子为慎王,赐和州封地,即刻离京,无旨不许入京。”
百官惊震,朝堂之上数位臣子纷纷出列劝谏,皇上置之不理,谢学士当朝请皇上收回旨意,被皇上一句,“卿难道不知,天子旨意,一言九鼎?卿是想违抗圣旨?”驳回。
随后只留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
皇后猛然跌坐于榻上,鬓上的东珠步摇簌簌震颤,地上破碎的杯盏上,映出她此刻苍白如纸的面庞。
“娘娘。”梨花慌忙起身扶住,指尖触到皇后广袖上以金线绣成的牡丹,竟比檐角冰棱还要刺骨几分。
梨花只觉得悲凉,深宫之中,高贵如皇后,卑贱如宫女,谁能够独善其身?高高的宫墙,仿佛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无数女子紧紧锁住。
纵然皇后已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可这尊贵,也是皇上赐予。
皇后死寂一样的面容,终于有了些动静,她缓缓问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胡良才方才说的尽是宫闱秘事,一旦传扬出去,都是皇家丑闻,所以连圣旨都只能说的含糊其辞。
胡良才咽了咽口水,“是,是崔总管告诉奴才的。”
皇后怆然一笑,指甲紧紧嵌入掌心,“不,是皇上告诉本宫,告诉谢氏,圣旨一下,父亲与哥哥必然要联合朝臣反对,朝政不安,可现在通过崔顺的嘴告诉本宫,承安做出这样弑君杀父的事,为了谢氏一族的安危,不被牵连,谢氏只能闭口不言。”
可皇后不明白承安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主意?他虽然有几分心机,可怎么敢行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李美人为什么会突然背叛?到底是谁?是刘贵妃,还是元长锦?
“娘娘,当务之急是殿下啊,此刻二殿下只怕已经被送出京都了……”胡良才焦急的说道。
朱红宫门上的铜环被寒风吹的“叮叮当当”,窗外帚篱的簌簌声,宫人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落入皇后耳中,心中翻江倒海。
她猛地站起身来,“去长生殿。”
风雪交加,仪驾华盖上的孔雀翎羽已覆满白霜,随车驾颠簸簌簌飘落,金铃在狂风中出急促的声响。
艰难缓行,长生殿终于就在眼前。
梨花低头伸出小臂,感受到皇后匆忙搭上的手,瑟瑟抖的指尖冰凉。
“娘娘。”崔顺迎了上来。
皇后脚步丝毫未停。
“娘娘,皇上吩咐,请娘娘回宫歇息。”崔顺低着头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殿门就在眼前,皇后猛然顿住了脚步,目光划向崔顺,“皇上不肯见本宫?”
“奴才只是按皇上的吩咐。”崔顺微微欠身,面露难色。
皇后的凤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精心描绘的丹唇晕出斑驳,她紧咬下唇,带着一份决绝般,用力推开了殿门。
“臣妾参见皇上。”她向着那正坐在书案前的皇上屈膝。
皇上身穿赤黄圆领袍衫,伏在案上,不辨喜怒,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轻轻勾画,仿佛对皇后的到来浑然不觉。
皇后维持着下拜的姿势,膝盖已隐隐作痛,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扑面而来的龙涎香味,此刻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皇上的朱笔终于停下,幽深的目光越过书案落在皇后身上,“皇后,朕以为朕已经说的足够清楚。”
“皇上说的清楚,就是要将承安赶出京城吗?”皇后直起身子,目光与皇上交汇,忍不住诘问一声,腰间的环佩随着动作叮当脆响。
朱笔被重重搁下,皇上冷笑一声,“他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朕已经姑念父子之情,皇后还想要朕如何?”
“皇上,承安是您的亲生儿子啊……”话音未落,皇后隐忍已久的眼泪终于滑落,本就憔悴的面容更添几分凄楚。
皇上站起身来,赤黄色的衣袍停在皇后眼前,缓缓说道:“朕也是他的亲生父亲,皇后,朕已经从轻落,封慎王,赐了封地,只要他安分守己待在和州,朕给中宫,给谢氏留足了体面,你还要朕如何?”
青石地面上两人的影子被烛光拉得扭曲,交织成一片复杂的网,皇后微微抬头,目光穿过朦胧的泪光,试图在皇上眼中找到一丝怜惜。
然而,都是徒劳。
“皇上,承安虽然平日有些放荡,可对皇上向来敬爱有加,绝不会弑父杀君,一定是有人陷害。”皇后急迫的分辩,仿佛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挣扎。
皇上闻言眉头紧锁,开裂的唇角划出冷笑,“陷害?皇后,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朕亲眼看见的事,你说是陷害?朕没有继续追究你,追究谢氏,已经是皇恩浩荡,皇后你身为中宫,天下之母。”
说着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竟如此不知轻重吗?”
泪珠接二连三砸在前襟,金线绣的凤凰羽翼,蜷缩着失去往日的神采,皇后的双手死死抓住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华贵的凤袍里。
她是皇后,是中宫,可也是妻子,是母亲啊……
“皇后,莫要忘了谢氏。”皇上提醒道。
殿中气氛如凝固的寒冰,一阵冷风吹过,携带着龙涎香的气息,仿佛化作无数细小的钢针,直直刺入皇后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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