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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她仰着小脸,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却努力睁得很大,“我等你回来。你答应过的,要教我剑法,不许骗人。”
沈疏寒心中微微一酸,俯身,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嗯,不骗你。”
他翻身上马,坐稳,不再回头。
萧屹早已在军前,玄甲黑马,沐浴在灰暗的天光下。他扫过整肃的队列,在沈疏寒身上略一停顿,随即举起手中马鞭,向前方苍茫的官道向下一挥。
“出发!”
令旗摇动,战鼓擂响。旌旗猎猎,迎着北风招展。车马辚辚,甲胄铿锵,沉重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汇成一股滚滚向前的洪流。
京城巍峨的城墙、熟悉的楼阁,在扬起的烟尘中渐渐模糊、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沈疏寒最后一次回望,在那一片承载了他二十年记忆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毅然转身,面朝北方。
大军晓行夜宿,跋涉月余,抵达北苑关关时,已是隆冬。关外朔风怒号,卷着粗粝的雪沫子,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在厚重的铁甲上。
北苑关墙高耸入云,矗立在灰白混沌的天际线下。
蛮人的大营,就在三十里外的雪原上扎下,连绵的灰色帐篷像一片迅速蔓延的、不祥的毒蘑菇,覆盖了原本洁白的大地。
斥候每日冒死带回的消息都相差无几:敌军日夜操练,战马嘶鸣声即便隔着风雪与关墙,有时也能隐约听见,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萧屹自踏入关隘那一刻起,脸上便再未有过一丝表情。他巡防城墙,检查每一处垛口、每一条暗道。他亲自督办粮草入库,核对数目,不容毫厘差错。他操练士卒,阵法、配合、搏杀,严苛到不近人情。
沈疏寒在他麾下,领着一支三千人的先锋营,多为轻骑,任务是侦察敌情、小规模袭扰,必要时撕开敌阵。
萧屹对他,与对旁人并无不同,甚至更为严厉。阵型演练错了一处,当众斥责,罚俸。令旗变换反应慢了半刻,训诫便紧随而至。同僚们私下议论,都说这沈副将不知怎么触了元帅的霉头,日子怕是难过得很。
只有沈疏寒自己心里清楚,萧屹那看似冷酷无情的打磨,是在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剥去他身上可能残留的、属于京城贵公子的那层壳,将他锻打成真正能在战场上活下去、并且带领别人活下去的兵器。
这里不是京城平整的演武场,没有喝彩与注目,每一次微小的失误,付出的代价都可能是自己或麾下儿郎滚烫的鲜血与生命。
第一次奉命带队出关袭扰,目标是百人左右的胡人游骑小队。沈疏寒依据地形,精心设伏,一战而胜,斩首二十余级,己方仅轻伤数人。
回关复命时,他身上带着尚未干涸的敌人血污,脸上却因初战告捷而难免浮起一丝属于年轻人的轻快。
萧屹听完简洁的汇报,头也未抬,只问:“折了几人?”
“轻伤七人,无人阵亡。”沈疏寒答。
萧屹这才抬眼,目光如两柄冰锥,直刺过来:“无人阵亡?那七人伤势如何?可能再战?你可知,轻敌冒进,伏击位置过于突前,若敌军有后续接应,你这支小队便是送入狼口的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点在沈疏寒设伏的那个谷地,“这里,两侧山势平缓,极易被包抄。你只想着歼敌,可曾想过退路?二十颗蛮人头颅,换你七个弟兄带伤,你很得意?”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沈疏寒,你是商人吗?在这里跟蛮人做买卖,用自己兄弟的命换战功?他们是你的兵,是把性命托付给你的手足同袍,不是可以随意折算、丢弃的筹码!下次战术再如此毛躁轻率,不等军法官,本帅亲自执军棍!”
沈疏寒的脸腾地涨红,血气上涌,拳头在身侧握紧,最终将那一口气狠狠咽下,垂下眼帘,“……末将知错。谢元帅教诲。”
夜里,寒风呼啸。沈疏寒没有回自己那间稍暖些的小帐,而是转去了伤兵营。那七个受伤的士卒都在,有的手臂被弯刀划开长长的口子,军医正咬着线头缝合。有的腿上中箭,箭头虽已取出,人却因失血和高烧而昏沉呓语。
还有一个最年轻的,才十八岁,肩膀上被削去一大块皮肉,包扎得厚厚的,见他进来,还挣扎着想坐起行礼,被他按住了。
沈疏寒白日里那一点点因胜利而生的轻飘得意,瞬间碎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像生铁块般压在心口、坠在胃里的东西。
他知道,那东西叫责任。
回到自己那座简陋的军帐,炭盆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暗红的光。案上,不知何时,谁放了一卷旧兵书。
他随手翻开,其中一页被细心折了角,一行朱砂批注赫然在目,“为将者,当惜卒如子,用兵如神。轻弃一卒,如自断一指。慈不掌兵,然无仁心,不可为将。”
他对着那卷书、那行字,在冰冷的案前,一动不动,坐了半夜。炭火终于完全熄灭,帐内寒气渐重。
日子一日日流过,边关的苦寒与血火,是最锋利的刻刀,沈疏寒脸上最后那点属于京城贵公子的娇纵迅速褪去。他学会了在呼啸的北风中分辨敌骑远近,学会了在及膝的深雪里一动不动潜伏数个时辰,更学会了在血肉横飞、惨叫震天的战场上,压下所有的反胃与恐惧,用最冷静、甚至近乎冷酷的声音,发号施令,调度进退。
先锋营那些最初对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哥儿”满心疑虑、甚至暗含轻视的老兵油子们,如今再看他时,目光里已有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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