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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姑娘,你此生是善是恶已不重要。成王败寇,时局如此,你们已经没有了退路。至于你与薛盛的事我无意探听,只想知道这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
许莹忽地低笑一声,眼底浮起几分讥诮:“你既已猜得七八分,又何必来问我?纵是刀斧加身,我亦不会吐露半字。”
窗棂透进的日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衬得那抹笑意愈发凉薄:“当初你困在宫中时,薛盛念你有孕在身,未曾为难。如今倒真是风水轮流转。若皇上当真要我死,一道圣旨便是。只是就看诸位的良心,过不过得去了。”
沈支言凝视着她这般模样,想起初见她时,还是让人眼前一亮的江南女子,如今却尽显沧桑。
沈支言眸色渐沉,叹气道:“当真不说吗?若你执意如此,那便只能认定这孩子是薛盛的。届时,你与薛盛真的就难逃一死。”
“许姑娘,不必拿孩子作筹码。若他生来便注定是个悲剧,又何苦来这世间走一遭?为了延续他父亲未竟的野心?让他重蹈覆辙,在血雨腥风里争那个本就不属于他的位置?”
“许姑娘,若你当真疼惜这个孩子,就该想想他往後的人生。不是生下来便算尽了心。你能护他周全吗?能教他明理向善吗?能让他长成心系苍生的栋梁吗?”
“为了那点痴心妄想,就要让一个无辜生命来承受这一切?若这孩子真是薛盛的,你们谁也活不成。你有孕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大臣们都在等着皇上给你们一个处决。若此时孩子生父另有其人,或许能够保你和孩子平安。届时,你尚可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做个寻常妇人,教他知书明理,平安长大。”
这世间恩怨,本就不该牵连孩子。
许莹听闻这些话,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冤冤相报何时了。”沈支言轻叹一声,“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该放下了。”
沈支言不明白,若孩子不是薛盛的,许莹为何一直不说生父是谁,只要她说了,就有机会活命。
殿内熏香袅袅,许莹垂眸不语。如今摆在眼前的,不过是要在满盘皆输中,择一条稍好些的死路。
即便她说这孩子是别人的,皇上开恩许她隐姓埋名远遁他乡,馀生也只能在穷乡僻壤独自抚育孩儿。
而薛盛......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目不能视,即便茍活于世,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花儿簌簌作响。许莹望着地上摇曳的光影,想起那个连眼风都吝于施舍的薛盛,心头泛起阵阵苦涩。
谁曾想,当初长街匆匆一瞥,竟教她坠入这人精心编织的罗网,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境地。
自她成为薛盛淑妃那日起,这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决战前夜,薛盛踏着残月寻到她,昔日英挺的轮廓被烽火削得形销骨立,唯有眼底还燃着将烬的星火。
他对她道:“许姑娘,这局怕是真要输了。我的结局,就是你的结局。”
他苦涩一笑又道:“你表哥前日又递了密信,他说,仍愿娶你。若是战争败了,薛召容夺得帝位,你我只有死路一条。不过你若怀了孩子,薛昭容或许还会留你性命。跟你表哥走吧,去过寻常人的生活。大战失败时,我希望许姑娘帮我一个忙,在我无法求死的时候,还请想办法杀了我。”
她当时看到了他眼中的绝望。
生死之际,情爱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虚妄,能活着已是万幸。于是她跟着表哥离开了皇宫,准备隐姓埋名安稳一生。可偏偏命运弄人,表哥刚带她离开京城,就被官兵抓去征战,最後马革裹尸,再未归来。
多可笑啊。
窗外春色正浓,满庭芳菲灼灼,可有些人注定等不到下一个春日。
这世道不该有战争,不该有所谓的正道,更不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子们为了权柄厮杀,却要百姓用血肉去填他们的野心。
她本只是个寻常女子,却因薛盛的一念之差,被卷进这权力倾轧的漩涡里,看尽了世间最阴暗的算计,最终深陷其中,再也挣脱不得。
她恨透了这样的世道,恨透了战争带来的满目疮痍。若没有战乱,表哥不会死;若没有争斗,这天下本该是太平的。
可败了就是死路一条,没有转圜,没有慈悲。
她沉默了许久,终是道:“这孩子......是薛盛的。”
是薛盛的。
她话音未落,泪已先落。
她擡起朦胧泪眼望向沈支言:“其实......薛盛待你,是存了几分心思的。我不知你们是如何相识的,可我瞧得出来,他对你的情意很是煎熬。”
她顿了顿,又凄然一笑:“自然,他不该觊觎他人之妻,只是情爱又岂是理智能控的?如今他双目已盲,身陷囹圄,横竖我们都是将死之人,你去看看他吧,去看看这个同样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
可怜人?沈支言苦涩一笑,这世间,谁又不是可怜人呢?若此战胜的是薛盛,如今被囚在暗牢里的,就该是她与薛昭容了。
她静默不语,只觉心头泛起阵阵酸涩。
此刻许莹既应下孩子是薛盛的,便是亲手为他们的馀生画上了句点。
沈支言直到踏出房门,那口郁气仍堵在胸口。长廊寂寂,她望着阶前零落的残花,忽觉茫然。
这人世浮沉,究竟所求为何?
这世间之人,生来便分云泥。有人自幼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活,连死时都带着从容笑意,眼中从未映过人间疾苦。而有些人,生如草芥,在风雨中飘摇,受尽磋磨,便是到了黄泉路上,也逃不过一身狼狈。
红尘万丈,究竟凭何运转?要如何才能将这疮痍世间,修葺成理想模样?
三日後,薛盛在阴暗牢狱中咽了气。同日,许莹饮下鸩酒,了却了生命。
直到最後,沈支言都未曾踏入牢房去看薛盛。
转眼半月过去,到了封後大典这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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