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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上衣裳,杏儿灵巧的手指在她青丝间穿梭,不多时便绾出个端庄的发髻。
沈支言收拾妥当後便去了前堂,她甫一踏入厅门,便觉数道目光投来,擡眸望去,恰与坐在下首的薛召容四目相对。
薛召容看到她,原本冷峻的眉眼似有松动,却在视线相接的瞬间又绷紧了轮廓。
沈之言垂下眼帘,走上前行礼道:“小女见过王爷,问两位公子安。”
薛亲王应声道:“沈姑娘不必多礼,快坐。”
沈之言起身落座,思绪万千。
她对这位薛亲王倒是熟悉。前世里,这人曾是她公公。未出阁时只听闻他治家严明丶雷厉风行,待真嫁入王府才知晓,那何止是严厉,简直如同阎罗殿里爬出来的煞神。
府中一应事务皆要按他的规矩来,就连已成婚的薛召容亦不得半分自在,难怪薛召容总是活得那般压抑。
薛亲王生得甚是英挺,剑眉星目间依稀可见当年风采。据说他年轻时金戈铁马,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乃是皇族子弟中最出衆的一个。正因如此,当年才能娶到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也就是薛召容的母亲。
此刻他端坐主位,玄色蟒袍衬得肩宽腰窄,虽已年过不惑,通身的威仪却比年轻时更甚。
他身量极高,总是不怒自威,教人不敢直视,只听他沉声道:“听闻沈姑娘伤势严重,不知时下如何了?”
沈支言回道:“回王爷,好多了。”
父亲沈贵临笑着接话:“王爷亲自登门,实在荣幸。小女的伤已无大碍,反倒要多谢薛二公子当日相救之恩。听闻二公子那日也伤得不轻,不知可好些了?”
薛召容原本正望着沈支言出神,闻言方才回神,拱手道:“多谢伯父挂怀,伤势已无碍了。”
沈支言闻言擡眼望去,却皱起了眉头,他嘴上说着已无碍,可苍白的面色分明透着虚弱。从脖颈到腕间,隐约可见狰狞伤痕,像是新添的伤叠着旧疤,整个人如同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一般,哪里无大碍了。
不知他这些日子又经历了什麽,竟落得这般模样。
她正暗自揪心,忽听薛廷衍起身向父亲作揖:“听闻前些时日沈大公子一家突然离奇失踪,不知如今可安好?”
沈贵临回道:“多谢薛公子挂念,已无大碍,擒住了几个贼人,正在审问。只是府上三个儿子本该在此迎客,偏生都有要务在身,实在抱歉。不过我已差人去唤,想必很快就回来了。”
薛廷衍微微颔首,温声道:“看来此事并非偶然。从沈大公子遇险到沈姑娘受伤,怕是一连串的算计。回京後我已派人去东街查探,希望能寻得些线索。日後府上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伯父尽管吩咐,小侄定当尽力。”
薛廷衍说话时总是眉眼含笑,虽是天潢贵胄,却无半分倨傲之态。言辞恳切,举止得体,教人如沐春风。
沈贵临对他颇为欣赏,也喜欢他的谈吐,笑回道:“薛公子有心了。此事确实蹊跷,改日老朽定当登门细说。”
薛廷衍目光突然转向沈之言:“听闻那日东街刺客来势汹汹,沈姑娘能挺过来,实在令人钦佩。”
沈支言擡眸看他,前世在王府时,她与这位薛大公子虽不算熟稔,却也打过不少次照面。
他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处处妥帖,可不知为何,她始终不太喜欢他。或许是因为薛召容总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又或许是他那看似温和的笑意背後,总让她觉得少了些什麽。
她唇角微扬,轻声道:“若非薛二公子及时相救,我与义沅姐姐怕是早已命丧黄泉。”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瞥向薛召容:“二公子英勇果敢,武艺高强,甘愿以身犯险相救,实在令人心生敬服。”
她字字诚恳。
薛廷衍没料到她会这般夸赞薛召容,眉梢微挑,侧目瞥向自家弟弟。却见薛召容自始至终目光都凝在沈支言身上,半分不曾移开。他忽而轻笑:“听闻沈姑娘还赠了召容一串佛檀木手串,看来二位倒是投缘。”
手串?他竟知晓她送了薛召容手串,还在衆人面前提及?可她不愿在此谈论这些私密之事,只垂眸道:“二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那手串不过是个辟邪的小物件,盼能稍慰公子心神。”
“确是个好东西。”薛廷衍应了声,他原以为这沈家姑娘是个怯懦寡言的,见了生人定会躲躲闪闪,没想到言谈间竟这般伶俐周全。他不由笑道:“沈姑娘有情有义,倒与我这弟弟脾性相合,难怪投缘。”
话题都扯到投缘这份上了,薛亲王终是坐不住了,对沈贵临道:“本王这两个儿子都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只可惜他们自幼丧母,这婚事少不得要本王多费心。放眼京中适龄的世家贵女,也就那麽几位。本王早就听闻沈姑娘德才兼备,贤淑过人,如今看来确实名不虚传,与我儿也十分相配。”
名不虚传……
与他儿相配……
薛亲王这话都说出来了。
他这般暗示,在座衆人哪有不明白的?
父亲沈贵临愣了愣,刚要接话,却听娘亲苏冉抢先笑道:“王爷谬赞了。这丫头年纪尚小,许多事还需好生教导。近日正请了位先生来教她诗书礼仪。终究是心性未定,总要再磨炼两年,方能养出个沉稳性子来。”
磨炼两年,意思是还不想成婚。
此话一出,厅内霎时静了下来。
苏冉这番话,已是婉言回绝了结亲之意。沈之言心头一暖,悄悄望向母亲,正对上娘亲安抚的目光,果然有母亲在,便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薛亲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目光在两位儿子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薛廷衍身上:“沈姑娘这般品貌,自然要配个出衆的郎君。廷衍在京中子弟里也算拔尖的,性情又温和,我觉得与沈姑娘更为相配。”
更为相配……
沈支言眼皮一跳,又皱起眉,谁不知薛廷衍是王爷心尖上的嫡长子?平日议亲都要千挑万选,今日竟这般轻易起来?还有今日亲自登门,又带着两个儿子,这阵仗,怕是要豁出去了。只是也在给他们太傅府施压。
太傅府虽不及王府显赫,但在朝中也是举足轻重,薛亲王此举或许不单单只是联姻做给皇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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