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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一旁的鹤川搓了搓下巴,道:“我打十几岁起就跟在您身边,这十几年来何曾见您与沈姑娘有过深交。再说这病症,起先不过是梦魇时唤两声名讳,近来连那些个亲昵话语都脱口而出。若非日有所思,怎会如此。”
这话不假。
老医师捋着花白胡须,眯眼笑道:“这也难怪,春日里犯相思的人原就多些。”
说罢又意味深长地打量了薛召容一眼,问道:“公子年已弱冠,可曾与女子有过肌肤之亲?或是欲丶望过剩无法排解?可要老夫开些调理的方子?万不能憋着。”
老医师这话虽说得含蓄,却叫薛召容耳根霎时烧得通红。他垂首盯着木桌上的缝隙,半晌才低声道:“未曾接触过女子,也不用开药。”
长到这般年岁,莫说是亲近,便是姑娘家的手都不曾碰过。
偏生他与沈支言那些梦境真切得骇人:温香软玉在怀的触感,唇齿交缠的甜腥,情动时的激情缠绵,以及醒来时锦被间似乎还残留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这般虚实难辨,倒比那病症本身更教人疑惑和羞赧。
老医师拈着银须,眼中透着几分了然:“公子这般年纪,精丶血旺盛却久未疏解,难免有些神魂不守。既你有情于她,何不遣媒下聘?说不定正是段天赐良缘。”
老医师这话让薛召容眉头紧锁。
今日相见,他那些唐突之言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把她吓得不轻。尤其那两句“我们两府联姻”丶“你不愿嫁给我”竟自己从唇齿间蹦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惊住了。
他摸了摸腕间的紫檀手串,喉间发苦。那些话分明不是本意,却偏生像被什麽牵着走似的,一句比一句孟浪。
最蹊跷的是,沈支言喜欢表哥这件事他都知晓,还并非是从沈支安那里听来的。
眼下亲王府需要重臣帮衬,若以此为由提亲,父亲定然乐见其成。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强娶之事,与禽兽何异?今日不过脱口一句求娶之言,就已将人吓得花容失色,若真仗着家世强求,对她该是多大的伤害。
鹤川凑近半步,低声道:“公子,鹤川瞧着,沈姑娘待您确实不同。在沈府时,她虽强作镇定,可那眼角眉梢总往您这儿瞟。还有那般贴身之物都赠予您了,若说无意,谁信?”
“您说她心仪表哥,可今日在沈府,我瞧得真切,她连个正眼都没给那位表少爷,倒是看您眼睛直勾勾的。您这病症来得蹊跷,或许沈姑娘也如此呢。您不如寻个机会,当面问个明白。”
鹤川这番话倒让薛召容心头一震。或许沈支言当真也与他有着同样的感应?否则今日相见时,她眼中怎会流露出那般复杂的情愫?
正沉思间,忽听老医师插话道:“公子幼时可曾受过颅脑重伤?或是有过记忆缺损之处?”
薛召容回道:“确有一桩旧事。听奶娘提及,我幼时曾被人掼摔于地,当时七窍流血,险些丧命。不过这些年来我并无不适,也神思清明,倒不曾有过记忆错乱之症。”
老医师拈须沉吟良久,道:“如此说来,或许是当年那伤埋下了病根。不过老朽还是以为,解铃还须系铃人。公子不如,寻那位姑娘当面一叙。”
薛召容见大夫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起身朝老医师郑重一揖:“今日劳您费心了。容我回去再细细思量,看如何了结这桩心事。今日问诊之事,还望大夫莫要外传。”
老医师连忙拱手还礼:“公子放心,老夫行医数十载,最重医德。今日之事,绝不会传出这间药堂。”
薛召容辞别医师後回了亲王府。方才更衣洗漱,外头管家就来禀报说王爷传见。他匆匆赶到父亲书房时,但见父亲正就着烛火批阅文书。
薛亲王薛甚虽已年过半百,却仍保持着武将的挺拔身姿。烛光下可见其轮廓分明的面容。剑眉入鬓,鼻若悬胆,那双锐利的凤眼即便在阅卷时也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当年他便是凭着这副俊朗容貌与赫赫战功,在京城贵胄中独领风骚,先帝曾赞其“玉树临风,将才无双”。
薛召容容貌随了他,尤其是那棱角分明的下颌与挺直的鼻梁,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後垂手侍立,等着父亲发话。
薛甚素来治家如治军,两个儿子的一言一行丶一应差遣,皆要经他亲手安排。
即便是已能独当一面的长子,或是文武双全的次子,在这位曾为朝廷打下半壁江山的亲王面前,依然要俯首听命。
薛甚将手中文书往案上一搁,锐利的目光在薛召容身上逡巡片刻,却未赐座。
“近日你多留心些你大哥。”他声音沉如寒铁,“西域那边不太平,已有细作混入京城。偏生你大哥经手的那桩差事又与西域有牵扯。最近若遇西域人交接,你须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定要护他周全。”
在薛甚眼中,两个儿子确是云泥之别。
长子薛廷衍生得八面玲珑,在朝堂上能舌绽莲花,办起差事来又滴水不漏。莫说是亲王,便是圣上也常赞其“栋梁之才”。与这般伶俐人相处,自然轻松。
反观次子薛召容,自幼便是个闷葫芦。虽也练就一身本事,可总像是蒙尘的明珠,该亮的时候偏要敛着光华。
平日里,那些需要周旋的体面差事,薛甚都会交给薛廷衍,至于暗处的刀光剑影丶见不得光的腌臜勾当,则统统推给这个沉默寡言的次子。
偏生这闷声不响的孩子,办起事来竟出奇地妥帖。再棘手的难题,经他手後总能料理得干干净净,连御史台都挑不出错处。
久而久之,他与长兄便成了明暗相济的两把利刃。一个在光风霁月处周旋,一个在暗影幢幢中行事。
这般安排倒也合了薛召容的性子,横竖他本就不善与人虚与委蛇。纵使时常要赴汤蹈火,纵使功劳尽数记在兄长名下,他也早已习以为常。
在这位说一不二的父亲面前,幼虎终究难成百兽之主。
薛召容垂眸掩去眼底波澜,只恭顺应道:“孩儿省得,定当谨慎行事。”
薛甚应了一声,又沉声道:“今日你大哥说他还没有成婚的打算,所以,联姻之事还是需得你去做。你大哥与你不同,以他的身份,择妇自然要千挑万选。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趁此也了却了婚事。”
“今日遇到太傅与江将军,交谈了几句。江将军话里话外都在提他那女儿不愿嫁你。还说江姑娘性子刚烈,先前多少王孙公子上门求娶,都被她亲自拒之门外。这般性子,怕是你也难以驾驭。”
“倒是太傅府上那位沈姑娘沈支言,生得玉质兰心,性子又温婉,与将军府那位截然不同。她自幼娇养在深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倒是与你堪为良配。”
薛甚摩挲着茶盏,继续道:“今日问及太傅结亲之意,他却沉吟良久。也难怪,掌上明珠谁愿轻易许人?不过眼下,确实没有比沈家更合适姻亲了。”
他擡头去看薛召容的神色,又道:“你准备准备,明日随我去太傅府走一遭,看看能否把你与沈支言的婚事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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