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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梳举案齐眉,幸福安康;二梳生活无忧,平安喜乐;三梳白首到老,永不分离。”
挂满了红绸彩纸,处处洋溢着喜庆气氛的闺房内,红绫缠绕的鸾凤鸳鸯铜镜正清晰地映出一袭大红喜服的少女和她身后手执象牙梳为她梳头的女子。
盘着妇人发髻的应怡口中轻声说着女子出嫁前长辈会说的吉祥话,眼神落在那在象牙梳里簌簌穿过,闪动着黑亮流光的浓密青丝,心里无端生出了几分怅惘——她这不过二八年华的小妹,今日竟也要出嫁了。
一袭大红云锦喜服的应怜是端坐在铜镜前的,应怡就站在她身侧,低头,她就能轻而易举地瞥见少女那没能被喜服遮掩住的细白脖颈间的点点红痕。
这些密密麻麻、或深或浅的印子是什幺,身为过来人的应怡怎会不懂。
想起那刀疤覆面,周身都浸着一股子凶狠阴冷之气的柳大人,应怡心情复杂,为应怜挽发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听闻柳大人幼时有过一段被发卖凌辱的辛酸经历。新帝登基后,摇身一变成为圣上跟前大红人的柳长缨把她那好赌成性的亲生父亲还有曾经欺辱过她的老鸨、打手等人打断手脚,划破脸,毒废嗓子……拿各种光是听名字就要人不寒而栗的私刑“招待”。
瞧见人要不行了,就用最好的药材吊着气,后面更是把被折磨到看不出人形的一群人随意扔到皇城脚下要他们去沿街乞讨,也不知是不是担心他们会受不了求死,柳长缨还专门派了人盯着。
翎羽卫本就是圣上新设立出来监视京城动静的,身为统领的柳长缨这样大张旗鼓、毫不遮拦的阴狠手段弄得京中风声鹤唳。
莫说朝中官员,就连寻常百姓也对翎羽卫惧怕到极点。就连坊间吓唬顽劣稚童最常说的都是“你若不乖,便会惹恼柳大人”、“柳大人来了”、“再哭就要柳大人教训你”之类的话语。
“冷面阎罗”的名号就是这样传出来的。
若是旁人就罢了,对自己的亲父也这般心狠手辣……若父亲还在,定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但偏偏七皇子谋逆败露后,身为七皇子一党的应侍郎自然锒铛入狱,应府被抄,连带着府中众人也尽数遭殃。应怡因为已经嫁做人妇,不算应家人才逃过一劫。所幸紧要关头先帝殡天,新帝继位后大赦天下,本该被连坐砍头的应家人捡了命回来,男丁被充做军奴,女眷则是充当官妓。
官妓。
从婢女口中听到这两个字的应怡当场就晕了过去——她应家虽不是鼎食鸣钟的高门大族,但好歹也是三代入仕的清贵之家,如今却……
男做奴,女为妓。
便是因为父亲一时糊涂,仅仅是那一时的糊涂!
等应怡醒来的时候,悄悄去打听消息的女君神情严肃又沉重,跟她说应夫人,也就是她和应怜的母亲,那位性情温顺,平日里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坤泽女子,在官兵们踏进应府大门的时候就毅然决然的用三尺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才分化为坤泽不久的应怜更是直接被押到教坊司……
教坊司是什幺地方?
说好听点是演出乐舞戏曲的丝弦机构,说难听些,那就是官家的妓馆,是专门培养歌姬舞姬以供所谓“贵人”享用的龌龊场所!
怜儿长得那样清秀灵动,会遭受些什幺……应怡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没了母亲,唯一嫡亲的小妹也将要沦为娼妓,她无法接受。
不是没想过花钱把应怜赎出来,可应怜如今是官妓,没有官府批准是绝不可能脱籍的。
应怡一门心思都在如何才能救出小妹上面,全然没发现府内众人对她态度的变化。
她是低嫁,女君是在夫家排行老二并不受宠。原先倚仗的亲家倒台了,对她向来温和尊敬的公婆倏然换了一副嘴脸,指责应怡五年无所出,还逼着女儿休妻,就连下人也开始怠慢她这个二少奶奶……好在她亲自挑选的女君为人正直,又一心向她、护她,争执无果后直接带她搬出夫家。
妻妻俩花了无数银子才买通了一位教引嬷嬷,腆着脸求她多照顾一下应怜。
应怜进教坊司大半个月,应怡隔三岔五就要给那秦嬷嬷送银钱、送点心、送首饰……她和女君相当于是净身出户,除了几身衣裳就只拿了嫁妆里便于带走的小物件,这样频繁送礼,很快,她带走的体己就全花完了。
应怡甚至把出嫁之时母亲给她的玉镯子都拿去当铺典当,还是女君眼尖地发现后,放下文人的清高跑去东坊支了个小摊替人抄书写信把那镯子给赎回来的。
后面即使再困难,应怡也没有动过当镯子的想法。
只是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财了,她该如何再求嬷嬷帮忙?还纠结着,秦嬷嬷背着个布包做贼般来了她的小院,把包放桌子上一句话没说就跑了,神情颇为慌张。
打开那布包一看,可不就是她送的东西吗?还没反应过来,女君兴高采烈地回来,跟她说小妹回来了。
小妹回来了。
话音方落,停在小院外的马车上下来一个娇俏少女,见了她,那着一身烟粉色刺绣妆花裙的少女凄凄唤了句“阿姐”,而后掀开掩面的幂篱,跌跌撞撞地跑向她,像是受尽委屈的稚子般在她怀中嘤嘤呜咽着。
应怡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同幼时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只是眼神却忍不住瞥向外面那道颀长高挑的身影。
玄衣华服,墨发金冠的乾元女郎眉如剑、目若星、唇似刃……五官深浓,是张天生就薄情冷心的脸。而这女郎身姿笔挺,抱着柄略显陈旧的长刀,逆着晨光安静等在原处。
应怡的视线落在那横亘了她整张脸的骇人长疤上面,久久无言。
翎羽卫统领柳长缨。
细碎而斑驳的光影下,应怡看清了这传闻中阴鸷凶残的冷面阎罗一瞬不瞬落在自家小妹身上的,堪称温情的眸光。
应怜走后的第二日,应怡那对翻脸无情的公婆亲自来了这破落小院,苦口婆心地求她和女君回去,甚至还当众跪下了。
这普天之下哪里有公婆向女媳下跪的?应怡迫于无奈回去了,本以为又要受气,谁知道公公直接要她们妻妻二人搬去环境最好的修竹院住,婆母更是把死抓不放的管家大权给了她,还带着嘲笑奚落过她的姑嫂们跟她道歉,哪儿还有半分曾经口口声声说她是“丧门星”、“不会下蛋的母鸡”的可憎模样?
就连她空有才华却因为不懂圆滑、不知变通而仕途屡屡不顺的女君,也从翰林院籍籍无名的从六品修撰直接升任为正三品府尹。
公婆全然大变的态度、女君忽然的升官……说没有人在背后相助应怡都不信,短暂迷茫后,她自然就想到了柳长缨。
说来,和应怜短短呆了半天,应怡就知道了她在教坊司的大致经历:
应怜学不好那些伺候干庸的技巧,调教她的姑姑就要打她,好几次都被一位姓秦的嬷嬷拦了下来;每次演出的时候,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应怜都被安排在不太起眼的位置……
半个月时间虽然难熬,但比起那些在戏台上就被扒了衣裙当众侵犯的歌姬舞姬,偶尔还能得到秦嬷嬷偷偷给的点心的应怜已是好了太多太多。
听着小妹还有些颤意的倾诉,应怡心疼坏了——应怜是她们这一辈里最小的姑娘,自幼就是被千娇百宠长大的,性格天真烂漫,调皮可爱。如今却是少了笑意,偶尔交谈时彼此无言的停顿中,她精致的眉眼间总是会浮现出淡淡的愁绪和感伤。
但只要一提到柳长缨,少女低落的情绪就被重新调动起来,又会亮着眼睛跟她说好多话。
左不过是“大人待我很好”、“大人特别厉害”、“大人替我请了女夫子”、“大人说要带怜儿去看花灯”……那一声声清脆悦耳的“大人”要应怡都有点吃味了,她家小妹还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后来应怡才知道应怜险些被人凌辱,柳长缨及时赶到救下她的事,也总算是明白了小妹当时和她说起柳长缨时那亮晶晶的眼神代表着什幺。
从纷飞的思绪中抽离,应怡敛好心里那丝不舍和失落,一边忆着自己出嫁时喜娘的姿势动作,一边手下轻动着给应怜挽发梳髻。想去拿妆奁里的折股钗固定盘好的发髻,谁曾想一低头就对上镜中小妹那双兔子般红红的眼睛,应怡微怔后就笑,“好啦,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可不兴哭鼻子。”
“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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