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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发一言,也未处罚新兵,也未安抚新兵,只是在他肩上一按,示意他接着训练。自己一旋身,从奔马上跃了下去,轻巧落地,离开马队向场外走去。
——
马场外站着一个下级士官打扮的中年男子,三四十岁年纪,头戴黑布幞头,一脸浓密的络腮胡,神情焦虑疲惫。
小教头走到络腮胡身前,也不开口招呼,只垂着眼等他说话。
络腮胡低声道:“收队以后,换身衣服,随我出营。”
小教头略一点头,沉默地回场上去了。
——
傍晚时分,小教头与络腮胡便出现在了酒坊街的角落,一户窄小的脚店里。脚店门口挂了青白色的酒旗,店面简陋不起眼,平素里都是些没钱的市井闲夫在此闲话饮酒。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大街上人迹杳然,小店里空空荡荡,只余角落里对酌闲聊的两人。
小教头换了一身寻常百姓布袄,戴了一顶黑色帷帽,帽檐下一圈薄纱仍然遮住了面容,薄纱之后双目低垂。络腮胡也换了一身百姓衣,面前一大坛粮食酿的生酒,已被他干了大半。
说是对酌,小教头却没有动酒杯。
络腮胡低声絮叨:“你一天天的就知道习武、训兵!你是不知道,朝廷跟枭国和谈,没有谈拢,枭军马上就要打到京师了!”
说是闲聊,小教头也不开口。
“前几日,太上官家传位给了新官家,自己南逃了。新官家吓出了重病,宫里人闲话都说要不行了。太子才几岁,不顶事,不知道现下哪个倒霉王爷愿意接这破落龙椅……”
“咱们那位狗屁佟太师,带着他那个狗屁胜捷军,一仗都没打,才从魁原逃回来没几天,现下又跟着太上官家继续南逃了!这鳖孙,真恨不得一刀攮死他……”
络腮胡一口碎话,从群龙无首的宫廷密辛,到临阵逃军的京师困境;小教头却只是不动如山地坐着,像一尊入了定的老僧。
本就压低声音的络腮胡突然收了嘴。原来是店小二上来,添了几碟下酒果子:冬日里少见生果,只放了一碟干果、一碟饼食、一碟蜜饯。
小教头藏在帷帽底下的眼帘一掀,突然禅功大破,伸手便去拈那蜜饯。
络腮胡一掌扇他手背上:“不许!恁婆婆说了少吃甜的,对牙不好!”
小教头乖乖地收了手,试探地往一旁饼食上摸了摸。
络腮胡沧桑地叹道:“那个能吃。”
小教头摸了一块甜口的油酥,藏到帽纱后头悉悉索索地啃。络腮胡又叹口气,没再管束他。
一旁的店小二看在眼里:他俩伸出的手都带着厚重老茧,络腮胡肩背宽厚,戴帷帽的虽没他壮硕,但也是宽肩劲腰、脊背挺直——明显都是武人。这个时节在京中的武人,穿着又破落,店小二立马猜到:这是两个乔装打扮、出来饮酒的下级军人。
煊人好饮酒,军中不例外。军纪虽然有禁酒令,然而屡禁不止,朝廷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店小二习以为常,更加不会管军爷这等闲事,只殷勤往上去,要给帷帽面前的空杯子倒酒。
络腮胡再次出手阻拦:“别费那球事,他不喝。”
小二又上了壶茶,知道两位军爷还要扯些见不得人的闲话,很有眼色地躲出去老远。
酒饮一壶,几碟果子吃了大半,突然远处人声喧哗,怒骂、惨叫、哀求,连连不绝。二人都停下动作,侧耳一听。
原来敌军南下,京师萧条,寻常地界上疏于管束,出了一些趁机生事的地痞流氓,正在街上揪住路人找事。
小教头从薄纱底下吐出半块蜜饯,拔身而起。络腮胡低声喝他:“别管闲事!”
话没人快,音未落,小教头已经掠出店去一丈远。络腮胡扔下一串铜板,头疼地唤那店小二:“关门!”忙不迭也追出门去。
——
追到近前,已然坏了事。个流氓倒成一片。最肥壮的一个被小教头骑在身下,正挨着胖揍。
这壮氓这几日在街上横行惯了。突然间一个戴着帷帽的高挑武人从天而降,也没使什么兵器,一双快拳抡起来左突右捣,眨眼间就将他几个手下抡翻在地!壮氓扭身要逃,被帷帽揪着后襟拽了回去,照着脸一顿好揍!
壮氓捂着半肿的猪头脸,一边狼狈躲闪一边怒问:“你是哪路鸟人!敢管小爷的闲事!知不知道小爷我是……”
络腮胡突然蹿了出来,揪住帷帽后襟,将一声不吭、专心揍人的帷帽给拖走了。二人脚底抹油,顺着小巷一滑溜,眨眼没了影。
壮氓捂着脸爬起来,家世还没报完:“知不知道小爷我是……人呢!”
他环顾四周,就这挨揍的功夫,周遭店铺都关门大吉,被他勒索的路人也消失无踪。风声萧索的街头,只余几个翻滚哀嚎的手下。
壮氓暴怒:“给我把那戴帽的鳖孙……”他没看到帷帽的脸,“给我把那大胡子找出来——!”
——
大胡子拽着戴帽的鳖孙,一溜烟逃回了家。
京师城内,东西南北都常年驻有禁军营寨,也供演练,也供住宿。军营中木屋、茅屋混杂一团,家属也随军居住,全家挤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拥挤破落。
他二人的家,就在城南一处军营中。有两间茅草顶的土屋,门前用栅栏围了一点窄小院落,置了一处灶台,留了几步可劈柴的空地,已算是营中的“富裕”人家。
络腮胡冲进屋里,就开始翻箱倒柜,最后从针线篓子里摸出一把剪子,扑在镜前唉声叹气地剪他那宝贝大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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