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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知道自己说这些话是在推开芬恩,可他控制不住,那些伤人的话语像是失控脱轨的列车,争先恐后地从他刺痛的喉咙里涌出来。
比起小心翼翼地维系一段关系,显然他更擅长冷酷地毁坏一段关系。
“明明肩负一切的是我。”明明抗下整个奥斯本集团的人是他,明明唯一拥有遗传病的人是他,明明承受着所有压力的人是他,明明从来没有得到父亲关心的人也是他,深深的不甘在哈里的胸腔深处翻涌,“可是你呢?你却只知道懦弱和逃避!”
哈里可以假装无坚不摧,可以承受病痛的折磨,可以假装游刃有余地肩负起一切。
但是,他需要芬恩依靠他。
“奥斯本先生。”一直沉默的麦克斯终于冷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如果你再对芬恩少爷说这些必然会伤害到他的话,我会带芬恩少爷下车。”
哈里像是后知后觉般才猛地惊醒过来,抬眼撞进芬恩那双茫然的绿眸。
——他到底,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他明明之前一直在伤害芬恩,可是他竟然还能如此刻薄地指责他无辜的弟弟。
哈里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失控的情绪。
那些尖刻的、伤人的、本不该说出口的话,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他在向外喷发的同时,向内坍塌。
道歉的话堵在喉咙口,烫得他发疼,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哈里曾经做下了种种伤害芬恩的错误,他并没有为此道歉过,因为他觉得轻飘飘的用言语说的“对不起”根本弥补不了曾经发生过的任何过错。也因为他从未低头,所以这使得道歉仿佛变成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情。
哈里颓丧地低着头,尽力遏制住身体的颤抖。
他甚至都吝啬还没给予芬恩夸奖,反倒又一次,用最尖锐的话将人刺得遍体鳞伤。
他明明知道芬恩的病情都严重到无意识自残的地步,可是他从来不懂得体恤。
——他到现在还在步步紧逼,到底是想要把芬恩逼成什么模样?
难堪的狼狈、翻涌的愧疚、自责的悔恨,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无数负面情绪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只想推开车门逃出去,到一个芬恩看不见的地方。
头痛欲裂中,哈里僵坐着,屏息等待着。
他不能逃,他要等待芬恩尖锐的嘲讽的回击,等着那些能将他戳得千疮百孔的话。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替芬恩拟好了千百句反驳的台词——
[最开始就急着和我分割关系的人,不是你吗?把我一脚踢开的,不是你吗?]
[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家人一样对待,为什么却要我把你当成哥哥?]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你真可笑,哈里·奥斯本。]
[我们还是不要做家人了,哈里。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什么都很清楚不是吗?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可是,你除了贬低、讽刺、伤害我,你还做了什么?]
[我身边随便一个人,都比你这个所谓的哥哥强一百倍。]
[哈里·奥斯本,你会永远孤独一人。]……
无数道属于芬恩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在此刻如同一根根利刺般突刺入哈里的脑海中,他根本分辨不清是他真实听到的,还是虚幻的他臆想出来的声音。
强烈的愧疚感和自我厌弃感在吞噬着哈里。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像一缕穿透重重雾霾的光,落进他混乱的脑海里。
“最近压力很大吗?”
哈里缓缓抬起头,大脑里的喧嚣一点点褪去。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弟弟,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芬恩的神情依旧平静,没有他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受伤后的委屈和怨念。那双漂亮的绿眸里盛着的,盛着的是纯粹的关切,还有藏不住的担忧。
“别担心。”
“如果你不希望我去精神病院的话,我是不会去的。”
芬恩轻声说着,学着彼得之前安慰他的样子,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手掌轻轻落在他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拍得温柔又坚定。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芬恩喜欢被夸奖的感觉,所以他也会同样会用夸奖去安慰别人,“如果说我需要你做什么,在这一刻,我会需要你为我冷静下来。”
哈里死死咬着牙,通红着眼眶,喉间涌上一阵酸涩的哽咽。
在此刻,哈里·奥斯本觉得有病的人好像是他自己。
他始终都自私地考虑着利益和冷酷地考验着人心,是芬恩先一步将所有的利益拱手让给他,完美地通过了他所有苛刻的考验;
他始终用尖锐的利刺和冰冷的盔甲包裹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亲密的关系,是芬恩坦然接纳的伤害后还能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他的身边;
他吝啬得连一丝温暖都不愿意给予,是芬恩给予他“高浓度的爱”来填补他内心的黑洞,用无底线的包容在反过来治愈他……
芬恩是哈里在冰冷的颜色里看到的最耀眼的亮色。
他包容了他所有的破碎,填补了他躯壳里的空白,接纳了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哪怕在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崩塌的这一刻,也是芬恩,稳稳地伸出手,接住了他。
就像是破碎的容器,光透进来后会在每一道破碎的痕迹溢出光束。
哈里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弟弟到底是在怎样的环境下能成长到如此包容的模样——
像一个永远不会撤走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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