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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暮闭上眼,脑海中掠过流离失所的百姓,掠过顾停云眼中沉痛的死寂,掠过这风雨飘摇的万里山河……
自古,覆巢之下无完卵。
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见过更漫长的历史兴衰,深知没有国泰,何来家安?他不能自私,不能贪恋眼前方寸温情……
许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
他端着木盒,进到议事厅内:“诸位商议许久,可要用些宵夜歇息片刻?”
许暮语气尽可能显得平静淡然,仿佛只是寻常关切。
他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顾溪亭的目光与他相触的刹那,便清晰地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眼角,透过他强装的镇定读懂了他心底不舍。
两人隔着沙盘与众人,目光一触即分,心照不宣。
昭阳迅速整理好情绪,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嫂嫂怎么深夜过来了?”
许暮径直走到她面前,将手中木盒递上:“今日前来,主要是为备下的一份薄礼,觉得此时拿出,正是时候。”
她接过木盒:“是何等重礼,劳嫂嫂亲自送来?”
许暮眼下已顾不得这几声“嫂嫂、嫂嫂”的羞赧,强装镇定:“此茶,名为戍边,乃是我依据古籍残卷,结合古法加以改良,特意为新朝督造而成的黑茶。”
众人皆露疑惑:戍边?黑茶?
他们品过赤霞之香醇,凝雪之清冽,这黑茶又是何物?
昭阳打开木盒,一股沉稳独特的陈香隐隐散发出来,只见内置几块压制规整乌润光泽宛若墨玉的茶砖。
众人相继传看黑茶间,许暮解释道:“新朝初定,边防为要,新征入伍的将士,多来自中原腹地,初至苦寒边陲,极易水土不服,腹泻、腹胀之症频发,非战减员,甚为可惜。此戍边黑茶,性温润,去油腻,消食滞,解瘴气。边地饮食多肉酪,此茶正可调和肠胃,若能作为常备军需配给,必能助其更快适应边地水土,最大程度保全战力。”
这番话,他此前并未对顾溪亭细说。
此刻,顾溪亭方才明白,为何许暮那些时日不眠不休,近乎执拗地守在那暖阁之中……
原来他早已洞悉一切,并用他独有的方式,默默铺路。
许暮继续道:“相较于需小心保存的赤霞和凝雪等名茶,此戍边经过特殊工艺处理,茶体紧实不易受潮变质,极耐储存运输,无论是运往千里之外的边关,还是战略储备以备不时之需,皆远胜其他茶类。”
最后,他将目光转向同样认真倾听的昭明,语气中带着展望:“小殿下,茶,历来是与西域、乃至更远番邦贸易之大宗,然赤霞过于精贵,凝雪不易保存,均非最优之选,此戍边黑茶,风味醇厚独特,经得起长途跋涉,且因其后发酵特性,在运输中风味甚至会变得更为陈醇顺滑。”
昭明认真消化他的话,重重点头。
许暮继而看向惊蛰:“若朝廷以此为外贸之主打茶品,必能以其耐久储、宜远途、风味稳之优势,在商道上占据主动,为大雍换取更多良马、珍宝,充盈国库,强我国本。”
许暮语毕,厅内一片寂静。
这已不仅仅是一份茶礼。
这是一份着眼于军队战力、边民健康、国家经济的隆重新朝贺礼,其深远价值,远超任何奇珍异宝。
众人纷纷从感叹茶香醇厚,转为惊叹许暮的深谋远虑,茶脉兴则国兴,他简直就是上天赐给大雍的真茶仙!
林惟清摩挲着温润的茶砖,喉头哽咽:“此礼,可谓雪中送炭……许公子思虑周详至此……有你,实乃我大雍之福!”
在这满堂的震撼与感激中,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许暮半分。
顾溪亭听着他条分缕析地阐述黑茶于军、于民、于国的宏大效用,看着他那张清冷如玉的侧脸,在谈及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构想时,所焕发出的那种沉静而笃定的光彩,心脏被巨大的骄傲与爱意填满。
他的昀川,不仅是他茶香安神的爱人,更是胸有丘壑心藏锦绣的国士!
他竟在所有人着眼于刀兵之时,看到了更深远更根本的解决之道。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许暮也早已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他说完后,坦然迎上顾溪亭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许暮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的澎湃情感。
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也缓缓荡开一片温柔的涟漪,无声地传递着:“我知,我懂。”
无需一言,情意已通。
他心中已然明了,他势要劈开一切荆棘,此后余生,护他周全。
得此良人,他顾溪亭,唯勇往直前,死生不负。
第108章月夜潜行命运流转,短短几日却恍如隔……
年节的余温尚未散尽,长街两檐之下,零星的红色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雪地里冻成冰碴儿的炮竹碎屑,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喧闹。
然而,东海战局刻不容缓,为抢在武藏察觉前布下防线,顾停云的启程注定不能是万人相送的壮行,甚至堪称悄无声息。
庭院中,月光清冷如霜,顾停云仰头望着天边的弦月,周身气息比这沉沉夜色更显沉静。
许暮悄然走近,将一件厚实的墨色披风递到他手中,顾停云接过,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顾溪亭随即上前,将一枚骨哨放在顾停云掌心。
那骨哨质地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
顾停云看着骨哨,眉头倏然锁紧。
这枚哨子他见过,就在四海楼旁那条暗巷,顾意曾用它召来九焙司精锐,最终找到了石老三的落脚点。
“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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