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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东厂大狱更是在建安三年那场几乎席卷了整个官场的动荡之中,由原本只有十间牢房的方寸之地,扩建成为如今南北两狱,人人谈之色变的阎罗殿。
“参见督公。”
闻如是只是问了安,便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高似没开口,他就一个字也不敢多言。
高似一直皱着眉头,自怀中掏出一方熏了香的绢帕,掩住了口鼻,轻道,“委屈你了,原本宫里呆得舒舒服服的,现在却常年待在这臭烘烘的污秽之地。”
听着是心疼,可闻如是却脸色刷白,霍然跪地,“是奴婢无能!”
高似睨了他一眼,却未让他起身,仍轻掩口鼻道,“伤着了?”
“皮肉伤,行刑的番役下手略重了些,血流得多。”闻如是顿了顿,才试探道,“奴婢行的都是疼痛却不伤及性命的,不过他毕竟也是三法司出身,许是看出了端倪,咬得更死,奴婢这才半夜扰了老祖宗清净。”
“大理寺的人岂是会轻易让你唬住的。”
“他怎么说也是个公子哥,身娇肉贵养大的,这些刑罚放在一般人身上,就算是诬告也都哭着喊着承认了,所以奴婢也猜想,或许江由真不是他毒杀的。”
高似的手指捻过帽边垂下的玉珠,思忖道,“依潞王的性子,现在恐怕已经闹到宫里去了,皇上今晚不可能见他,至于皇后娘娘,也必然会拖他到天亮。”
“那依老祖宗的意思,里头那个……”
闻如是并不敢说,哪怕是他,也不知道高似突然缉拿傅行简究竟是何用意。
傅行简想投诚,高似自然不会轻易信他,但这下马威未免下手太重,他已经拿不准高似到底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还能说话吗?”
“能。”闻如是道,“已经缓了半个时辰,人是清醒的。”
高似轻咳一声,手掌撑在桌面上,闻如是见状忙扶着椅背向后撤去,他站起,漫不经心道,“见见吧。”
这股腐臭味在踏进刑室后愈加浓烈,高似本就紧皱的眉头拧在一起,那方帕子捂得更紧了些,闻如是见状交代一番后让刑室里的番役统统出去,不一会儿,头顶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仿若出鞘,冷白的月光唰地透进来,正投在了钉在中央,那具黝黑的刑架之上。
一股微凉的气息从头顶拂过,锁链轻响,被紧缚在刑架上的人依旧低垂着头,却低低唤了声,
“老祖宗。”
高似微讶地顿了顿,坐在了高背椅上,缓缓道,“你没看,就知道是我?”
“老祖宗独爱木樨沉,但其中却又夹着一丝龙涎香,想必是刚从宫里来的。”
刑架上的人缓缓抬头,月光落在他的眉弓上,一寸寸向下,在眼窝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他应该还在痛苦中,苍白无色的嘴唇在无法自抑的轻颤,自双肋向下,原本淡淡天缥色道袍上一片宛若浓黑的嫣红,应是方才闻如是说的,不小心下手重了些。
高似靠向椅背,似笑非笑,“想过为什么吗?”
“老祖宗的心思在下自然是猜不透的,但……”傅行简的唇角在月光下绷起一丝弧度,透着股寒凉,“但您没打算杀了我。”
“何以见得?”高似双眸陡地凝起,森然道,“傅家现在在朝中薄弱无力,潞王只是虚挂着一个头衔,既无权又无势,我就算是真的杀了你又如何。”
“傅家薄弱,潞王无势,也正是如此,在下才来求老祖宗庇护。”
“是吗?”高似目光利如刀刃,徐徐道,“灭口江由,将其证物毁于大火,你一边替潞王费尽心机,一边又来求我庇护,傅行简,你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好。”
傅行简似乎是勾了勾唇角,抬眸道,“什么都瞒不过老祖宗。”
“那你是承认了?”
“雨洗松岚烟波渡,春风举柳隐东山。”傅行简低低吟着,“这两句诗若是落在皇上眼里,潞王终将万劫不复。”
“你果然是看到了。”高似原本虚扶在座椅上的手蓦然一紧,绷得骨节发白,“潞王也看到了!?”
“没有。”似乎已经有些力竭,傅行简沉沉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那你受刑之时为何不说?”
“哪怕皮开肉绽,这些话在下也只和老祖宗一人说,不过……”傅行简复又抬头,“江由不是在下毒杀的。”
刑室忽然陷入死寂,高似默不作声地审视地看着眼前,这个被闻如是称为公子哥的人,以及他那已经沾染了半身的鲜血,目光中有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讶。
他的确超乎了高似的想象。
“你想说的,恐怕不是这个吧。”
“对……”傅行简仿佛身负千钧,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近十年,内阁通过在科举笼络了众多年轻有为的新晋官员,看似官卑职小,却在地方上扎根深种,如蜘蛛结网连成一片。
“反观內监,大都穷苦出身,内学堂培养出一个堪用的极为不易,现下无论雍京那边还是各地守备,就只有那几位大珰撑住局面,渐渐都有被清流党打压之势。”傅行简低眉敛目,神情驯顺,字句却不断被喘息打断,“在下愿为老祖宗分忧。”
“你……想去地方任职?”
什么任职,什么分忧,高似何等精明,他清楚傅行简的意思就是在地方上为他敛财。
的确如他所言,内监在近些年青黄不接,反倒是朝堂中人才辈出,他们忠于内阁,自诩清流,在地方上势压,与內监守备竟逐渐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也正因为如此,痛失了鄢桥坊的那门生意,才会让高似痛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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