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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障之内,是另一个世界。
许昊踏进裂缝的瞬间,五感便被彻底淹没。
声音消失了。不是寂静,而是绝对的死寂——连风穿过废墟的呜咽、血滴落的啪嗒、甚至自己心跳的搏动,都像被一层无形的厚布包裹,变得模糊而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绵长的嗡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千万只蜂虫在耳膜深处振翅,又像是大地垂死的脉搏。
光线变得诡异。透过血色屏障的天光,被染上了一层暗红,所有景物都笼罩在一种黏稠的、不祥的猩红色调中。影子被拉得很长,边缘模糊,与血泊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最可怖的,是气味。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浓重的铁锈味中,混杂着内脏腐败的甜腻、皮肉焦糊的焦臭、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撕碎后散逸出的、直冲神魂的腥腐。这气味不再是飘散在空气里,而是沉甸甸地凝固着,如同实质的液体,随着呼吸灌入鼻腔,黏在喉咙,沉进肺腑,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许昊甚至能尝到舌尖泛起的铁锈味。
他站定了片刻,等待眼睛适应这地狱般的光线。
脚下是粘稠的、深及脚踝的血。血并非纯粹的液体,而是混杂着碎肉、骨渣、布屑和无法辨明的秽物,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胶状物。每一步拔出,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啵叽”声,鞋底和裤脚瞬间被浸透,沉甸甸地坠着。
雪儿跟了进来,几乎立刻捂住了嘴,银白色的眸子里闪过强烈的生理性不适。她赤足站在血泊中,银白色丝袜自膝盖以下已迅速染成暗红,湿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她强忍着没有后退,只是紧紧挨着许昊,右手虚握,那柄灵韵凝成的短剑光芒吞吐不定,既是戒备,也是依靠。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长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本应整洁,此刻却被厚厚的血垢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街道两旁是林立的商铺,招牌歪斜,门扉或洞开,或破碎。透过敞开的门洞,能看见里面同样狼藉的景象——翻倒的桌椅,散落的货物,以及……倒伏的人影。
许多人甚至没能逃出屋子,就倒在了柜台旁、楼梯口、后院井边。他们的姿势千奇百怪,有的向前扑倒,手臂伸向门外;有的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圆瞪,空洞地望着血色的天穹。无一例外,他们七窍流血,面色青紫,皮肤干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只剩下一具具蒙着人皮的枯骨。
空气中,除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还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生机断绝后,万物归寂的“死”之寒意。这寒意穿透护体灵韵,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让人从灵魂深处开始打颤。
“这……”雪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许昊的袖子,“怎么会……”
许昊没有回答。他握紧了手中的石剑,湛蓝色的剑身在血色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却也格外孤独。剑身传来轻微的嗡鸣,不是之前的狂暴震颤,而是一种低沉的、哀戚的共鸣,仿佛在为这座死城,为这满城的亡魂悲鸣。
他抬眼望向街道尽头。在那里,城市中心的方向,暗红色的灵韵如狼烟般冲天而起,即便隔着重重屋宇,也能感受到那股磅礴、邪异、却又带着某种绝望庄严的波动。血祭阵的核心,就在那里。
“走。”许昊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干涩。
他迈步向前,踏着及踝的粘稠血泊,每一步都溅起暗红的血花。雪儿紧跟在他身后,努力避开那些漂浮在血面上的破碎肢体和杂物,银白色丝袜早已污浊不堪,她却浑然未觉,只是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四周。
长街死寂,只有他们涉血前行的脚步声,和血被搅动的粘腻水声。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路口中央,几辆马车歪斜地撞在一起,拉车的马匹倒毙在地,马腹干瘪,眼珠突出。车帘被扯破,能看见里面同样倒毙的乘客,有衣着华贵的商人,有抱着包袱的妇人,还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小手无力地垂着,手里还攥着一个彩色的泥人。
泥人摔在血泊里,裂成了几瓣。
许昊的脚步顿了顿。
他绕过马车,继续向前。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都变成了沉默的、可怖的雕塑。药铺门口,坐堂大夫伏在案上,手里还捏着一枚银针,针尖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却终究没能刺下去——他的生机在瞬间就被抽走了。绸缎庄里,掌柜趴在柜台上,面前摊开的账本被血浸透,墨迹晕染成一团团污渍。茶楼二层,几个茶客保持着举杯的姿势,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茶杯从手中滑落,摔碎在楼板上,碎片混在血里。
一切都停留在灾难降临的瞬间。
绝望,却连绝望都来不及完整表达。
雪儿忽然停下脚步,指向街边一条小巷:“那里……好像有动静。”
许昊神识立刻扫去。
小巷狭窄幽深,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此刻更是被血泊淹没大半。但在巷子深处,一
个倾倒的箩筐后面,有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两人对视一眼,许昊率先向小巷走去。
巷子里的血更深,几乎没到小腿肚。腐烂的菜叶、破碎的瓦罐、甚至还有几只死老鼠漂浮在血面上,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恶臭。许昊用剑鞘拨开漂浮的杂物,来到那个倾倒的箩筐前。
箩筐后面,蜷缩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粗布灰衣,衣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此刻已被血浸透,颜色深暗。她头发花白,凌乱地贴在布满皱纹的脸上,脸上沾满血污,看不清面容。她的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露出枯瘦的、布满老茧和血痕的脚。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包袱也浸满了血。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腕,有一条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皮肉外翻,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伤口处的血已经流干了,结成黑色的硬痂。但即便如此,她还有微弱的呼吸,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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