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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予注意到他的表情,问他:“笑什么?你给我下毒了?”
“呵”,张大野从鼻腔里挤出短促的气音,“我怎么不点东坡肉煲鲫鱼汤,再买二斤带壳儿虾扔牛奶里泡泡端过来活活恶心死你?”
闻人予没说话,搁下筷子喝了几口西瓜汁,表情不太好看。
张大野一愣:“不是吧?不至于提都不能提吧?”
瓷勺瓷碗叮里当啷撞倒在桌上,闻人予猛然起身,径直往里屋走。
张大野赶紧跟上去,却被他一拍门拍到了外面。
很快,里间就传来呕吐的声音。张大野拍着门喊:“没事吧?要不要给你倒杯水?”
回应他的是持续的水声。闻人予听起来吐得挺厉害,张大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直接把门踹开。
门再度打开时,闻人予脸上还挂着未拭的水痕。张大野看着他红的眼睛,正色道:“抱歉,我以为你只是不爱吃。”
闻人予摇摇头,从收银台柜子里拿出个袋子递给他:“杯子烧了两只。你慢慢吃,我进屋歇会儿。抱歉。”
说完,也不管身后的张大野是什么反应,他径直走进里间,关上了门。
这么一来,张大野哪还有心思吃饭?他打开纸袋,里面装着两个陶艺店的定制礼盒,盒内黑丝绒料子包裹着两只杯子。
那两只杯子做得高高的,宽口窄身,杯口弧度处理得非常漂亮,像孑然而立的鹤——高傲、孤独、凛然不可侵犯。
闻人予没有用他最擅长的中式风格,反而用了一种类似极繁主义的画风。无数怪诞图纹像被揉碎的梦境残片般强行拼接——猩红藤蔓缠绕着倒置的老式钟表;机械齿轮缝隙里挣扎着开出半透明的冰花;戴鸟嘴面具的人影正在追逐自己分裂的影子……
这些图案几乎没有规律地组合在一起,线条错综复杂却有一种现实的美感。
张大野转动杯体——教堂尖顶刺穿鲸鱼脊背,血红色的雨滴洒满大地。再转——失水的巨型章鱼正在拥抱天边的霞光,像块疤痕般贴在如有实质的天空之上。
另一只杯子画风一致——死气沉沉的机械丛林里,坚硬的大地、密不透风的天,目之所及,灰蒙蒙一片。金属丝像病毒般包裹整个杯体,触目惊心,而面色苍白的孩童正手执试管,接取金属枝干裂缝中滴落的彩虹色液体。他乌黑的瞳孔直直地看向杯子之外的世界,目光冰冷诡谲。
翻起杯底,凹陷处还藏着一个共生体——上半身是爬满苔藓的石膏人面,下半身却是挣扎开花的不明植物。荧光色的小精灵悬在花瓣之上,它们长着蜂鸟口器与蝴蝶翅膀,正用尾针在花瓣上刺绣——图案竟然是陶艺店的门牌号。
张大野深吸一口气,浑身鸡皮疙瘩,惊叹于闻人予仿佛取之不竭的灵感和用之不尽的才华。
如果把这两只杯子拿给熟悉闻人予作品的人看,大概没人会相信这东西是出自他的手。
张大野理应将这种没有任何道理的变化理解为捉弄,但他仔仔细细地将那两只杯子看了好半晌——
他知道不是的。没有人会花费这么多心思在一个恶作剧上,闻人予就更不可能。
他把百分百的耐心倾注于手上的作品;他的展示柜一尘不染,从局部到整体搭配都自然舒服;他坚持收了两份钱就一定要做两个对得起这个价格的杯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拿自己的作品开玩笑?
何况,只要稍一思索,张大野就明白了他在表达什么。
或许他认为张大野这种天马行空的人会喜欢这种风格,像透着诡异的梦核、像没有逻辑的怪核,于是他把自己经年累月的荒诞梦境画到了这两只杯子上。
他是不是在借表达张大野的机会表达自己?他会不会以为张大野根本看不出来?又或者,他自信地认为大大咧咧的张大野根本不会去仔细研究画里的故事。
遗憾的是,他不了解张大野,张大野对这种东西天生敏感。
此时,张大野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了半晌呆。里间悄无声息,像根本没有活人存在一样。
盛夏的古城忽然有几分荒凉空旷。在此之前,他只是用眼睛去欣赏闻人予的皮囊,没有想过认真地去了解这个人。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冒犯,尤其是闻人予这种连有人站在他面前都会觉得烦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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