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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伟强了。一刹那,春梅不晓得怎么想的,她就那么浮着不动,任凭伟强怎么打手势,她就跟看不见一样,倪伟强的脸慢慢变红、变紫,整个人像要爆炸一般。春梅微笑着,再坚持几秒,这个男人是不是就会永远消失。一场事故而已。倪伟强像一只醉虾,就快坚持不住,张春梅把氧气管递了过去。他像是在死亡边缘走了一圈,又回来了。终于,教练赶来,两个人都得救了,倪伟强一回到地面,顾不上大喘气,就对教练咆哮:“你们这是事故,我要告你!”张春梅却甩甩头发,脸上依旧有笑容。斯楠问什么情况,张春梅说:“你爸厉害,能憋气一分三十秒。”漫长的一分三十秒。春梅觉得,每一秒里都有快乐。
阳光,沙滩,张春梅戴着太阳帽,躺在太阳伞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家庭,阳光的儿子,美丽的妈妈,儒雅的爸爸。只不过,春梅在来之前,就下定决心让谎言瓦解。这晚用过自助餐,张春梅回房间洗了个澡。等倪伟强洗澡出来的时候,她把当初打好的离婚协议摆到他面前。
伟强擦着头发,发愣:“你什么意思?”
“拖了那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不是说维持表面的和平?”
“签了不耽误维持。”
“这就是你旅行的真正目的?”
“随便你怎么想。”
“我改主意了。”伟强面目严肃。
“你就不怕我再把你憋死?”春梅苦笑,一语双关,叹了口气,继续说,“后来我想想,你说得对,都这个年纪了,还有多少时间,与其相互折磨,不如分开自在。”
“你想清楚了?”
“倪伟强,无论怎么样,这二十多年,谢谢你,”春梅道,“谢谢你给我的快乐,还有痛苦,酸甜苦辣,从今往后翻篇了。”
“你是个好女人。”
“有什么用,乏味。”
“协议放我这儿,我再想想。”
“签吧,不用觉得对不住我。”
倪伟强深呼吸,走向那两份离婚协议,拿起笔,仿佛那笔有千斤重,然后,迅速签了名字。“暂时不公布,回去办手续。”春梅把协议收好。很奇怪,签字过后,倪伟强和张春梅有一个共同感受:他们都前所未有地感到轻松。恢复单身,不再是夫妻,他们踏踏实实做起朋友。她不再有义务唠叨叮嘱,也不想去盯他的梢;他也不用时刻提醒自己,要对她负责,要对家庭负责。没有了婚姻的紧箍咒,两个人竟有点客气的意味。剩下的几天,一家三口,哦不,两家三口竟玩得格外轻松,伟强经常说一个词儿,“谢谢”。春梅端菜给他,他要谢谢,春梅递防晒霜给他,他也要谢谢。相对应地,张春梅则常说“不用”“麻烦一下”“我自己能行”。如果伟强给她方便,她也会说一声谢谢。弄得斯楠都有些不适应,嗔道:“老夫老妻,那么客气。”其实,在签了离婚协议的那个晚上,倪伟强就开始想往后的事,比如,最关键一条,照顾老妈,不能这么麻烦春梅。解除了婚姻,即便春梅要照顾,也不能用那么狠。伟强认为,老妈是大家的老妈,就应该三家轮着接过去照顾。春梅应该解放出来。哪怕她说愿意,也不能完全答应。离婚就是离婚,哪怕暂时不对外公布,但他们自己明白。离婚也要离得有品,要分清楚内外,不能儿戏。
离得八丈远,倪伟贞就听到大哥家门内一阵吵嚷,走近了,才听到有个女高音骂道:“你们家这老太太太狠了,好好的兔子,硬摔。”跟着是二琥的声音:“兔子还咬了人呢,你得带我们老太太去打狂犬疫苗。”女高音道:“这是谋杀,我得报警。”伟贞进门,见一个半老不老的老婆子跟二琥面对面站着,都单手叉腰。伟贞问二琥:“大嫂,什么情况?谁欺负妈?”老婆子道:“你们家老奶奶,把我们家兔子给从楼上撂了。”伟贞不客气:“我妈是病人,你也糊涂?兔子重要还是人重要?大嫂,妈,正好,咱把妈抬他们家去,让她赔。”老婆子见寡不敌众,一边撤退一边嚷嚷:“别欺负老实人!兔子急了也咬人呢!”
伟贞对二琥:“妈呢?走,带过去。”
二琥忙道:“没真咬到,咬到裤子上。”
“妈呢?”
“里屋看电视呢。”
伟贞朝里头看了看。出来问:“哥呢?”
“饭店帮伙。”
“这屋里一股什么味儿?”伟贞捏鼻子。
二琥把门稍微关好:“老三,跟旁人我都不敢说,这是……妈身上的味儿。”
伟贞着急:“不洗澡?”
“哪天都不落。”
“尿裤子上了?”
“瞎说,怎么可能,”二琥小声,“就是老人身上的味儿,器官衰老的味儿。”倪伟贞听后一言不发,坐沙发上,自己跟自己生气。她亲妈,多么爱干净一老太太,怎么老得都有味儿了。二琥又说:“还算不错,你二哥那同事从国外带回来那药,吃了,好歹有点效果,能睡个囫囵觉,也少闹腾点。这一星期,就今天偷跑出去,摔死人一只兔子。”
“什么同事?”
“姓周。”
“周琴。”
“就是她。好人。”二琥说。伟贞听着有点奇怪,没往下接茬,单问红艳呢。二琥说她也忙,不沾家,也不生孩子。提到孩子,二琥忍不住朝伟贞肚子看一眼。
伟贞道:“还在呢。”
二琥笑眯眯道:“这年纪,可要保重。老三,要生个闺女,你有福,要来个儿子,下半辈子,你累吧,光一套房子就够你挣!”她引诱伟贞说房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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