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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依循祖宗旧制拟定的宣元帝的丧仪,仍以帝王之礼安葬,国丧之期整二十七个月。朝堂上明里暗里的阻力,早把革除门荫那点火苗压得只剩火星了,此举若因宣元帝丧期停滞,拖个两年,怕是连火星都要灭了。
谢文珺身上披着粗麻孝服快步行过,走到太极殿内宗亲一列最前端,回身面向敛着宣元帝尸身的梓宫。
她望着那方棺木,恍然惊觉,那些半生稀疏的亲缘丶他与母後之间盘桓不去的恩怨,还有那些曾在心头反复撕扯的,是牵绊也好,是怨怼也罢,终究都随着梓宫封棺,消逝了。
失神一刻,便有一道视线越过满殿丧服,投向谢文珺。那目光缠得紧,带着一股子不松劲儿的狠色。
谢文珺似有所觉,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
韩诵忙不叠将眼睑垂下他只见过谢文珺寥寥数面,从前每回见,无论她的衣着是素雅或是绫罗加身,身上总有一股子凌人的威仪,如今这一身麻衣素服,将她周身的气势敛了敛,却莫名刺目,像是故意剥去了僞装,露出底下更难啃的骨头。
若说朝堂上有谁最见不得寒门出头,有谁最忌惮打破门荫的铁桶,那便是这位亲自编纂《万僚录》的长公主了。满朝都知,那些靠着祖荫占着肥缺的勋贵里,多少人捧着她的门路,他要废黜门荫,断了她的臂膀,她怎会甘心?
倘若江宁长公主借机作梗,阻碍门荫革除,凭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中书舍人,纵有皇上做後盾,也未必能轻易撬动。
谢文珺收回目光,一撩衣摆,屈膝跪地。
她率先叩首,宗亲们随即纷纷矮身,齐齐跟着她叩拜。
随即,荀岘作为文官之首,也领着列在太极殿左侧的文臣行三跪九叩之礼。
一跪一起间,韩诵的视线落在荀岘头上。
这位左相出了名的见风使舵丶摇摆不定,可放眼朝野,有权位能与世家一博丶不在乎门荫的,也只有这位左相大人了。叩拜之礼行完,他眼底最後一点犹豫也湮了。
时辰向晚,太极殿的恸哭声渐渐歇了,白幡在穿堂风里打着卷翻飞,百官按品级依次退下,朝着各自的衙门去。太上皇殡天的哀讯悬在头顶,可六部的印信不能停,各地的奏章还在往中书都堂送,百官站了一天班子,各衙署的政务总还得照着规矩走,不得耽搁。
韩诵到了中书省值房门口,停步整了整素冠,深吸一口气才迈进去。门内的胥吏早候着,见了人,垂手低眉:“大人,昨儿的卷宗已理好。”
韩诵应了一声,将前些日子拟定的封妃诏书草稿又过目一遍。
他反复检查,确认无误後,将草稿交由负责誊录归档的书吏整理,准备呈送御览後存档封存。而後便顺着回廊往中书衙门外走,他没往自己的住处去,叫人备马车向西去了荀府。
太极殿需留人守灵,礼部将停棺二十七日的时辰拆成节段,排好班次。皇室宗亲最靠前;文臣紧随其後,三省六部九寺各有定例,宰相重臣当尽哀礼,荀岘与程令典两位丞相各自孤零零占了三个整宿,底下的侍郎丶郎中们则按衙门轮值;武将大多戍边在外,名字少些,庸都的武将占了几个卯时的早班。
今夜长公主留守太极殿,明日荀岘便该入宫了,宜早不宜迟,他今夜便要前去拜会一下这位“老主子”。
韩诵的马车刚离开中书衙门,中书都堂转角处便多了道身影。
举宫上下尽是素色麻衣,蒋安东也不例外披了身麻袍,避着人走到韩诵方才离开的值房门外。他没进门,只朝正在收拾文牍的书吏招了招手。
那书吏见是他,慌忙迎出来躬身:“大统领。”
蒋安东沉肃着脸,与那书吏低声耳语了几句。
书吏脸唰地白了。
而後规矩地朝蒋安东一拜,“小人知道了。”
陈滦直到宫门阍闭时才匆匆往外走,出了太极殿,正要从西华门出宫,身後追出来一人,“侯爷,留步。”是礼部一郎中。
礼部郎中一揖,双手捧着呈上一本臣工守灵的排班簿子,簿子边角画了道线,线内是必须亲至的“当值”,线外是可托人代劳的“随班”。
他道:“侯爷,依照礼制,凡是沾了皇亲的武将,也需排值为先帝守丧,瑰珺大长公主乃是老侯爷生母,也是先帝嫡亲的姑母,因而老t宣平侯这一脉,侯爷与大将军都在礼制之内。大将军戍边未归,按辈分错落,也依制占了个晨昏短班,若赶不及回来,就得劳烦侯爷随班了。”
陈滦身为大理寺堂官,本身也得守两个整宿,加上替陈良玉的随班,便得一连三天两夜留在宫里,如此下了值也不必出宫回侯府了,宫里有供守灵官员临时歇息的直房,今晚就该回府多拾掇几身换洗衣物。
马车在宣平侯府门前停稳,陈滦径直往府里去,恰在此时,荀府的侧门开了,韩诵低着头快步出来,朝里头欠身一揖。
宣平侯府与荀府的大门是斜对的,韩诵从荀府走出来时,陈滦也已擡脚踏进自家门槛,谁也没瞧见谁,就这麽在斜对的门庭间,错了过去。
荀府的门轻掩上,韩诵往街角走,他的马车停在拐角处的空地上,登车时,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丶透着墨痕的纸如同被风无意吹落一般,从他麻服的袍袖里滑出来。
待马车驶离,街角对面旋即蹿出一个人,飞快地捡起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抻开粗略扫过一遍字迹,揣入怀中,转眼消失了。
其後,韩诵常至荀府,少则停留一个时辰,多则半日,庸都的酒肆茶楼很快溢出了荀相清查勋贵子弟任职的传言,荀岘要牵头废止门荫丶实施新政的风声在朝中泛开。
宣元帝丧仪忙过了前几日,礼制既定,谢渊才腾出闲去批阅那些零碎的奏疏。韩诵拟定的封妃诏书不知被谁摆在了最上一层,谢渊伸手便拿了过来,而後发了火气,革去了韩诵中书舍人的职衔,将其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旨意一下,蒋安东便领了几个禁军小卒,朝着中书都堂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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