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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逃(第1页)

想逃

雪後的北城静得出奇,一夜的风雪将街道压成一片素白,此刻却连一丝风也没有。灰蒙蒙的天色压在头顶,像随时会再落下雪来。何煦从医院复查出来,冰冷的空气立刻包裹了他。他擡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空,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沉甸甸的阴冷。内心的压抑被无限放大,堵在胸口,沉得让他喘不过气。

凌琤自那天走後就没有再出现了,吴琴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没收了他的手机。想来还真是可笑,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妈妈,想要分开他们的手段居然如出一辙。他们并没有在凌琤家里住很久,第二天便找了一间公寓搬了出去,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联系不到凌琤,而凌琤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吴琴像看管犯人一样限制了他和外界接触和交流的权利,每天寸步不离地看着他,有时睡到半夜,她会神经质地突然跑到何煦的房间检查,只要在房间里没看到他,她就会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今天来医院也是一样。要不是刚刚下楼才发现病历忘记拿了她又倒回去,何煦是绝对没有机会独自一个人站在这片黑云压顶的天空下的。

何煦回头看了一眼,还不见吴琴出来,他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要不打个车走吧,虽然身上分文没有,虽然证件都被妈妈藏起来了,但先上车再说,就此汇入人流,哪怕是短暂的离开那双总是盯着自己的眼睛。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他慢慢加快了脚步,就在他快要跑起来时,“小煦,”吴琴带着一丝焦急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吴琴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何煦的手臂,指尖冰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去哪?”她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眼神里混杂着担忧和慌乱。何煦僵在原地,刚刚萌生的那点勇气瞬间被碾碎,只剩下一股无力的酸涩涌上喉头。他低头看着雪地上自己踩出的浅坑,像被戳破的泡沫,无声地融化在灰白里。吴琴的手越攥越紧,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蒸发在这片死寂中。“病历拿好了,回家吧。”她的声音软了些,却依然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勒得何煦喘不过气。

滑联和体育总局那边的调查结果一直没有进展,据徐清婉说,是上面有人坚持要处罚何煦,而有一部分人坚持要保下他。在双方都拿不出有力证据的情况下,两方人员就这样一直僵持着。

整座城市都这彻骨的寒冷笼罩着,连时间都冻得迟缓了。何煦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他像是一个在等待审判的人,但审判迟迟不来,而等待本身,已经是一种凌迟了。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忽然觉得,他人生也像这呵出的热气一样,短暂丶无力,最终被吞没在无尽的寒意中。

他任由吴琴拉着往回走,脚步沉重地拖在雪地上,每一步都陷得更深。医院门口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而遥远。何煦的目光扫过路边光秃的树枝,它们张牙舞爪地刺向铅灰色的天幕,像是要撕开这沉闷的牢笼。云层开始缓慢翻涌,雪又要来了!

吴琴变得越来越多疑,越来越暴躁,只要一会儿看不到何煦,她就开始满屋子翻找,她的眼睛时刻都盯在何煦的身上,好像只要一个不注意,他就会偷跑了去。她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正常,而何煦发现这一点,是在冬奥会开幕式的那天。

那天,原本在房间里的何煦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吴琴尖锐的叫声,他从房间出来,看到她站在客厅中央,电视里正播放着冬奥会开幕式。吴琴就那样盯着电视,嘴里喃喃自语着什麽听不太真切。何煦叫了她一声,她像没有听到似的没有回头看何煦,也没有回应,眼睛依然紧紧盯着电视。直到花样滑冰队入场的时候,镜头给到几个选手特写,那是几张熟悉的面孔,在训练基地时几乎每天都会看到。一股无名火窜上了吴琴的心头,她抄起柜子上的一个瓷器摆件,用尽全力向电视机屏幕砸去。一声巨响,电视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画面扭曲变形,但声音仍在继续。她捡起地上的瓷器,一次又一次砸向电视屏幕,终于,电视彻底黑屏了,房间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何煦看到这一幕,僵立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瞬间蹿上头顶。眼前的母亲陌生得可怕,那弓着的背丶颤抖的肩膀丶充血的眼睛,还有那近乎癫狂的低语,都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妈……”何煦的声音干涩得发紧,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吴琴猛地转过头。她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聚焦在何煦身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悸——有未消的暴怒,有深不见底的恐慌,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她的视线扫过何煦的脸,然後落在他穿戴整齐的身上。“你……”她喘着粗气,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破房间的死寂,“你想去哪?你又想偷跑是不是?”她根本不等何煦回答,踉跄着冲过来,不是拥抱,而是用那双冰凉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妈……妈,你冷静一下,我没有要走。”何煦痛得吸了口冷气,却不敢挣脱,他轻轻拍着吴琴的後背,声音异常平静,“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即使不愿意相信,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妈妈病了。

在何煦的安抚下,吴琴的理智慢慢回笼。看着满目狼藉的客厅,她终于松开抓着何煦手腕的手,她捂住脸,缓缓蹲下身,无声地哭了起来。何煦的心沉甸甸的,妈妈那无声的抽泣比任何号啕都更让他揪心。他半跪在地上,试探着将手轻轻搭在吴琴颤抖的肩上。“妈,”她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她平静下来的情绪,“我们去找医生看看,好不好?”

吴琴止住哭泣,猛地擡起头来看向他,“医生?”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那双眼睛空洞了一瞬,随即燃起一丝警惕的火苗,“你想把我关进医院?然後你就自由了,是不是?你还是想去找他?”她呼吸又急促起来,胸腔剧烈起伏,随时会再次失控。

何煦强压下喉咙的哽咽,放柔了语气,像安抚受惊的幼兽:“不是的,妈,你放心,我不会去找他了,我只是担心你……你生病了,需要看医生,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啊?”吴琴的喘息稍稍平复了一些,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碎感,但眼中的警惕和那深不见底的恐慌并未散去。她看着何煦,仿佛他是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却又害怕这浮木随时会漂走。

“没有!妈,真的没有!”何煦急忙否认,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我只是……只是觉得你最近太累了,你整晚整晚的失眠,也许医生会有办法让你睡得好一点。”他声音放得更低,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我们就去看看,听听医生怎麽说。你要是不愿意,我们马上就走,好不好?我保证,一步也不离开你的身边。”

“我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你也去休息吧。”愤怒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满目疮痍。吴琴说完,起身转身走进卫生间。何煦僵立在原地,时间在死寂和细微的水流声中一点点爬行,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像陷入流沙,每一次挣扎都只会陷得更深。

何煦试图找机会,想趁吴琴睡着的时候找到手机之类的和外界联系。但他的手机丶平板丶甚至他那台旧笔记本电脑,都被锁在吴琴床头那个抽屉里。终于在第三天晚上,何煦找到机会走出了公寓。吴琴现在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他现在必须向外界求助,他来到小区24小时便利店,快步走向角落里的公用电话机,拨通了徐清婉的电话。他简单向徐清婉说了自己吴琴的情况,和所在地址便挂了电话。

何煦站在公用电话旁,犹豫着拨通了烂熟于心的那个号码,不管怎麽样,得让他安心,这些天联系不到人,他应该急坏了。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一声,又一声,敲在何煦悬着的心上。就在他以为电话不会再有人接听时,电话那头一个熟悉的丶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哪位?”

“凌琤哥,是我!”何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急切。

“何煦?”电话那头的凌琤显然吃了一惊,声音立刻清醒了几分,“你在哪?你怎麽……”他的话被何煦急促地打断。“凌琤哥,我没事,你别担心我,我妈……我妈她情况很不好!”何煦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她不让我出门,我手机也被她没收了!她……她好像病了,很严重!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失联的,你先别找我,我怕她再看到你会再受刺激,还有……我很想你!”

电话那头的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几天联系不上何煦,电话丶微信又重新被删掉,他确实怀疑过何煦又重新做了一次选择,而自己又被排除在选择之外,他没有想到,吴琴居然会这样把何煦软禁起来。“何煦,”凌琤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每一个字都透着紧绷的担忧,“好好照顾阿姨,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我也想你。”

“嗯,我知道……”何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他贪婪地捕捉着电话那头凌琤的呼吸声,那是他在这无边压抑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凌琤哥,我不能离开太久……我处理好就联系你,等我消息……我先挂了!”不等凌琤再回复,何煦匆匆挂断了电话。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雪花,细小的冰晶落在他裸露的颈後,激得他一颤,寒意瞬间渗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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