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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
经过四个小时的飞行,飞机于23:55分落地滇城。在章皓的再三叮嘱下,他没有独自行动,叫上了赵文杰和他一起,两人决定先住一个晚上,明天租辆车前往资料里说的那个叫印景村的地方。滇城潮湿的空气带着南方特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即使已是深夜,依然能感受到与干燥北方截然不同的闷热。凌琤和赵文杰取了行李,走出航站楼,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市区预定的酒店。
飞机上四个小时,凌琤差不多已经把资料上的内容看了十之八九了。按资料所说,那个村子有点排外,对外来人很警惕,尤其是打听事情的,所以两人决定假装成社会学专业的学生,到滇城是为了收集少数民族研究的选题资料。有个这样的身份,在村子里打听事情也不会有人怀疑。
“老赵,”凌琤忽然开口,声音透着些疲惫,“明天我们得把‘身份’坐实了。资料丶问卷,甚至笔记本上的‘田野调查’记录,都得看起来像那麽回事。”
赵文杰正低头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闻言擡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放心,我查了滇大社会学系几个教授的研究方向,还有他们常用的田野调查方法。待会儿到酒店,我们把‘课题’名称丶访谈提纲再细化一下,尤其是关于‘少数民族传统村落社会结构变迁’这部分,要显得专业点。印景村那边,就说是我们偶然在地方志里发现的样本点,觉得很有研究价值。”赵文杰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如果能弄到两个学生证就好了,这样我们进村可以直接找村干部交涉,说不定他们还会帮忙引导。”
“不行,不能直接找领导,这样目标太大了,说不定一进村就会被盯上。”凌琤摇摇头,他深知,在一个排外且可能隐藏着秘密的古老村落里,一丝破绽都可能招致难以预料的後果。“也对,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先进村再说。”赵文杰想了一下,表示赞同。
赵文杰负责完善访谈问题,凌琤则着重记忆资料中提到的印景村周边地理环境特征和已知的几户关键人物姓氏,确保在“闲聊”时不会露怯。直到窗外的夜色更深沉,两人才带着满脑子的“课题”准备睡觉。
“值得吗?”黑暗中,躺在床上睡不着的赵文杰又问了这个问题。凌琤最近的状态他看在眼里,心里也多少明白发生了什麽事,只是他不明白,都到了这一步了,凌琤为什麽还愿意去冒这个险。“哎……”赵文杰过了一会没有听到回答以为凌琤已经睡着了,他重重地叹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直到另一张床上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凌琤才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望着眼前浓稠的黑暗,身体僵直,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值得吗?”他在心里也问了自己一遍,但答案依旧。
第二天清晨,半夜下过一场雨的滇城天空阴云密布。两人在酒店简单吃了早餐,联系好章皓推介的向导,便前往租车行。他们选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越野车,一行三人向印景村方向出发。
凌琤坐在副驾上,目光落在车载导航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地名上。他打开车窗,潮湿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车子缓缓驶出市区,高楼渐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点缀在山坳间的青瓦白墙。蜿蜒的山路像一条湿漉漉的带子,朝着未知的云雾深处延伸。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僞装的学生调查问卷放在膝头,望向窗外越来越浓的绿色。
山势在车窗外逐渐陡峭,导航屏幕上,代表他们位置的光点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那个名为“印景”的标记移动。向导是个皮肤黝黑丶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姓王,是章皓通过几层关系辗转找到的,据说他经常往返于市区与印景村之间,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他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车子在湿滑的弯道上平稳行驶,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湿路的沙沙声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赵文杰坐在後座,膝盖上摊开笔记本电脑,在认真整理课题数据。
“王师傅,”凌琤打破沉默,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膝头的问卷上,“印景村……大概还要多久能到?”
“快了,”向导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滇城口音,“再转几个弯,看到个大山坳子就到了。不过……”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後视镜,似乎在观察後座的赵文杰,“这天气进山,路不好走,村子又偏,信号时有时无的,你们做学问的,不容易。”
“没关系,我们就是来了解真实情况的。”凌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带着点学生气的认真。向导提到“信号”时,凌琤心里怔了一下,这会不会就是何煦妈妈一直联系不上的原因。
车子又拐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丶被群山环抱的洼地出现在视野里。这里的雾气很浓,像一层厚厚的白色纱帐,低低地覆盖在洼地上方,只能隐约看到一些青黑色屋顶的尖角和零星的灯火在雾中明灭不定,如同蛰伏在云雾深处的巨兽模糊的轮廓。整个村落寂静无声,仿佛被这浓雾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那就是印景村了。”向导放慢了车速,指着前方雾气弥漫的谷地。
凌琤望向窗外越来越近丶却依旧模糊不清的村落轮廓,那片浓雾仿佛带着某种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了他的心头。导航屏幕上,“印景村”三个字清晰可见,而手机的信号格,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变成了一个刺眼的叉。
因为村子封闭且外来人极少,村子周边也没旅馆或者民宿之类的。向导只好把凌琤和赵文杰带到村子里一户村民家中借宿,付少量的钱,可以有一个相对干净舒适的落脚点。房子主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据说她早年丧夫,女儿已嫁到外地,儿子和儿媳都在外地打工,家里只留下她和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孙女。她说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对凌琤二人热情有加。
赵文杰不愧是新闻系的,在和房东阿姨的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中不着痕迹地就开始打听村里的情况。“阿姨,您看起来那麽年轻,一点都看不出孙女都那麽大了。”他看着跟着房东身後跑进跑出的小女孩说。
“不年轻喽,都整整五十了!”房东阿姨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嘴上说着不年轻了,但心里还是乐开了花,毕竟女人嘛,哪有不喜欢被夸不显老的。
“真的假的?一点都看不出来,您看起来顶多四十出头的样子,您要不说,我都以为这个小朋友是您女儿呢?”赵文杰一脸不可置信的惊讶表情,继续彩虹屁。房东阿姨被他夸张的话语逗得笑出了声:“哎哟!你们城里人嘴可真甜。”彻底被哄高兴了的房东阿姨,看赵文杰也觉得亲切了不少。
“您儿子儿媳都在外地打工吗?”赵文杰顺势转了话题。房东阿姨一边收拾房间,一边用不流利的普通话回答:“不走出去没办法啊,一家人要生活,不像你们大城市的人,出生好,学习好。”
“大城市也有大城市的烦恼的,像我们,不是也为了毕业课题,得天南地北地跑嘛。”赵文杰语气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不着痕迹地打探村里的情况。“来的路上我观察了一下,发现村子还挺热闹的,不像我们之前去过的一些别的村子,村里几乎没有年轻人,这点我还挺意外的。”
阿姨铺好了床,直了直腰,抱起身边的孙女坐了下来,操着她那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道:“能赚到钱的自然不愿意往外面跑,谁愿意背井离乡啊!”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儿子也是因为他爸爸……”可能是想到了伤心事,她突然止住了话头,压低了声音转了话题:“哎!我们村规矩太多了,外面人来得也少,你在外面不要去乱打听村里的事。”
“规矩多好啊,说明文化传统保持得好,这正是我们课题想研究的。”赵文杰立刻接上话,脸上堆着求知若渴的笑容,“阿姨,进村开始,我手机就没信号了,村里信号是不是一直这样不好啊?我们还想用手机拍点照片素材传给导师呢。”
“哎呀,别提了!”房东阿姨摆摆手,一脸无奈,“这山坳坳里,信号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手机就是板砖,要电话只能去村口干部家里打座机。”
凌琤一直安静地站在窗边听着两人对话,听到关于信号问题,凌琤飞快地和赵文杰交换了一个眼神。何煦妈妈联系不上,果然是因为这个!赵文杰追问道:“是一直没信号吗?那要是有急事怎麽办?”
“可不是嘛!”房东阿姨轻轻拍着在怀里昏昏欲睡的小丫头。“前些日子,村东头老李家那媳妇,就是从外面嫁进来的那个,大半夜的生病,就因为没能及时联系到车,人直接就没喽!”
“从外面嫁进来的?”凌琤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吸引了房东阿姨的注意。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学术”好奇,“阿姨,村里还有外地嫁过来的媳妇吗?最好是近两年才来的,我们做研究,也需要了解不同背景的人对村落文化的融入情况。”
房东阿姨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哦……村里外来媳妇挺多的,最近的嘛,村那头倒是有一个,去年来嫁过来的,但她平时也不太爱出门,性子有点闷,听别人说她脑子还不太灵光!”她迅速转移了话题,“好了好了,房间收拾好了,你们坐了几个小时车也累了,先歇歇吧。有什麽需要再叫我,我就在隔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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