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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至,转眼已至孟夏时分。黄昏临近,残阳如血,将天边云海层层染红。
宿卫军北营中,有两道身影正于场上对拳。
一人年少,身量颀长,近有八尺,肩阔腰细,出拳时臂上肌肉起伏如龙,筋骨强劲,姿势利落。额上薄汗微渗,双颊泛红。与他对打者,是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身材魁梧,拳势沉稳,每招皆携风带劲。
少年正是冯朗;那汉子,正是宿卫七营教头洪毅。
冯朗自伤愈之后,因无所归依,便留于容华身侧,做了一名带刀侍卫。容华见他性情稳重,甘愿勤学,便命人在宿卫营中为他择一良师。冯朗本就习过拳脚,如今勤勉苦练,进境颇快。
数十回合之后,二人各自收势而立,洪毅随手以衣袖拭去额汗,道:“虽说已入夏日,气候却不觉燥热,只是这闷得古怪,恐怕今晚有雨。”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水壶大口喝了两口,随即伸手在冯朗肩上重重一拍,笑道:“你这小子倒也争气,这才半年,竟已能接我百招,而不落下风。”
冯朗抱拳作礼,语气谦逊:“皆是洪师父教诲得法,在下才有寸进。”
“咱们哥儿们之间便不必虚言套话了。”洪毅朗声一笑,“今日打得痛快,不若收操后去营外喝两盏?”
冯朗微顿,略一抱拳:“恐怕要辜负洪师父一番好意了。前些日子蜀王遇刺,刺客踪迹未明,宫中戒备森严,在下还须早些归长乐宫守值。”
洪毅打趣道:“你呀,心思全系在那长乐宫里,哪还顾得上我这糙汉子了。”
冯朗正待回言,却忽见远处营门,有数人缓步而入。皆着左威卫军常服,陌面未识,遂转而问道:“这些人我从未见过,洪师父可认得?”
洪毅眉头一皱,抬眼看去,道:“是左威卫军的人。这几日侯胜撺掇,说要什么参观互训,遂带了一队人过来。老统领年事已高,居然信了他的鬼话,只因这事他并未走足章程。今日祖统领病倒,李副统领暂摄军务,偏又与侯胜是旧识,遂也就默认了。”
冯朗神情微凝:“宿卫职在巡护内廷,左威卫守外营城防,本不相统。此番擅入,未免越矩。此事发生于何时?”
“便是今日午后。”洪毅低声道,“侯胜自作主张,先斩后奏。祖统领病得急,李彦忠与他是并州旧交,为人又软,便没即刻遣人。”
冯朗语气不动声色:“侯将军亲自到营?”
“来了。”洪毅啧了一声,“还带了好酒,说是要与李副统领叙旧。我虽瞧不上他那副钻营模样,可如今人在高位,兄弟你还是小心为上。权贵之事,咱们这等人沾不得。”
二人说话之间,已行至营门前。冯朗辞别,快步而去。
长乐宫内,帘幔轻垂,香气馥郁。
容华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白果参天出神。青丝如瀑,仅以一枝羊脂玉簪松松挽起,灯火摇曳之间,眼角似有微光闪动。
她身后,周龄岐拱手施礼,神色凝重:“陛下旧疾复发,已流入五脏六腑,气血亏损,形体愈衰。臣斗胆推测,若调养得当,尚可延寿三五载;若不慎动怒惊扰,恐难熬过三年。”
容华轻轻闭眸,片刻后低声道:“父皇曾许我一诺,要看着我嫁娶生子,老去白发。怎可这般……失言。”
殿外传来轻语:“殿下,冯侍卫求见。”
容华稳了稳心神,道:“宣。”
不多时,冯朗大步而入,神情肃然。
容华含笑问道:“从北营回来?今日练得如何?”
冯朗微一拱手:“承殿下厚恩,一切顺利。洪教头拳术精妙,在下受益良多。”
容华点头,旋即缓步行至榻前,坐下斟茶:“琳琅说你有事禀报。可有人欺你?来,坐下说便是。”
冯朗依言入座,略一沉吟,道:“殿下,今日臣于归途中,见营中忽现左威卫军兵士,侯将军亦在。宿卫与左威卫素不相统,若无调令,不应擅入。据洪教头所言,侯胜此来似非奉命,臣以为此事不宜轻忽,故来禀告。”
“你是说侯胜?”
“正是。”
容华端起茶盏,轻转杯沿:“几人?洪毅以何由应对?祖仁茂可知情?”
冯朗拱手道:“约一队人马。祖统领忽抱重病,乃李副统领摄事。李与侯将军系并州旧识,此番并未深究。”
容华闻言,眉头微蹙。
片刻后,她唤道:“琳琅。”
一名身姿纤细的女官应声而出,向前半步。
“让章予白去查左威卫之事。再召握瑜来见。”
殿外忽传雷鸣之声,风起叶动,似有大雨将至。
余东坊北部的一处大宅,正是并州卢氏在大兴城的产业。
“妇人之仁!临阵脱逃!若不是陛下只有这一个弟弟在世,且常正则还算堪用,又怎轮得到蜀王府!”卢玄中重重搁下茶杯,怒色上脸,语气不善。
“卢兄息怒。”箭在弦上,亦不可由他。“即便最坏的情势下,我们还有并州那张底牌。十万两白银也不是白花的。”张伯达抿着佛盏轻声劝解,手持翡翠念珠,低声道:“侯胜已经到了,张淑妃和卢妃二位娘娘也传信表示愿意出力,蜀王府有常正则在,我们等消息吧。”
卢玄中听罢,吐出一口浊气,不再言语,转身闭目踱在佛前,似在沉思。
蜀王府主院,常正则一身戎装,跪在门前,高呼:“父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父亲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蜀王府上下百口人啊!况且,此次只为自保,并非叛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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