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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那府兵忖度着动静,绕着这张脸细细打量:“跟府君腰间那块羊脂玉似的,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话音刚落,他俩身边的矮个子摸了摸脑袋,道:“你这么说,近日倒不见府君佩戴——”
“你们几个杵着做甚!”
众人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只见狄骞脚下生风,急得挠头,手里还抱着个小女郎。
“狄主簿,咱们给小郎君挡风呢!这是?——”他们刚错开一条缝隙,谢含章瞬间瞪大了眼,喊了声四兄。
众人当即反应过来,慌忙给惊叫的小女郎让出条道。狄骞钻进去时也是脸色一变,难怪方才赫连诚如此急切——
小郎君的脸几乎要融进白茫茫的雪色里,唯有嘴角泛着别样的嫣红,此刻他身披赫连诚的袍子,正沉沉昏睡着——显然是又呕过血。
上山前,赫连诚倒是命人先行处理小郎君掌心与腰间的伤,难为小郎君早已是气咽声丝,不过强撑着救妹妹,才没昏死过去。大牛那一声不明真相的嚎叫实在是来催命的,如此心神激荡之下,眼下看着人只更衰败了。
“小郎君?”狄骞下意识探了探他的鼻息,与周围的人一道呼唤——
——
“小郎君,你妹妹在这儿呢。”
天地苍茫,谢元贞应声睁眼,循着望去,似近若远的火堆旁支着一具衣不蔽体的赤色躯干,边上有一夷兵盘坐,匕首剜动,鲜血淋漓的肉片便掠过颤动的心脏,顺着刀刃滑落指尖——
“粉红瓤,精白玉,稚子肥美,和骨哙(夷语)。”
谢元贞浑浑噩噩,忽而捉见肉片细微的挛动,他呼吸一窒,人顿时清醒得可怕,随即死声咷气,挣扎着朝火堆爬去。远处的夷兵盯着他牵起嘴角,将肉咽下喉咙,唱着歌一副充耳不闻,手下飞刀却是越割越快。
血流如注,顷刻间跳动的心脏坠入雪海,火中顿时只余累累枯骨——
“阿蛮!”
谢元贞满头冷汗地醒来,他头痛欲裂,分不清幻境与现实,迷迷糊糊间正对上谢含章通红的眼眶。
“醒了醒了!”
府兵闹哄哄的声音恍如天外来音,谢元贞脑海闪过夷兵吟唱的歌谣,他张了张嘴,愣没挤出半个囫囵字来。
谢含章一时不敢碰谢元贞的右手,只一个劲儿给他顺气,哭着点头:“四兄,是我,是阿蛮!”
……还以为你,”硕大的泪珠自谢元贞眼角滑落,他费力地呼出一大口气,熬过昏沉,还有满腹的难以置信消化不掉,最后索性咬牙撑起身,去摸她的脸确认,“我还以为你已经——”
他甫一抬手,盖着的袍子便滑落至于腰间,谢含章赶紧抓住那只发颤的左手,两颗圆髻子围着脑袋晃得厉害:“那几个夷兵本是要杀了我,只是后来情况紧急,便又放过了。”
谢含章没细说,谢元贞当着众人也不便问,低头又咳嗽几声,就见到盖在身上的披袍——是赫连诚的。
“多谢府君救妹之恩,狂风未止,还请将披袍送还给赫连府君吧。”谢元贞单手揪起袍子,见状谢含章也要帮忙。
“小郎君既带伤,这袍子便先将就披着,”狄骞眼珠一骨碌,自然知晓他言外之意,只将袍子好生盖回去:“府君身子强健,我再另取一件送去便是!”
说罢他还将那几个府兵轰开些,腾出个稍微宽敞的地儿与兄妹俩,兀自又上山去了。
谢含章眼见狄骞走远了,开口更加小心,只是却压不住字里行间的余悸:“四兄,阿蛮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阿蛮莫怕,四——”谢元贞戛然而止,觉得自己似乎稍有好转,又将袍子拢上谢含章肩头,一下一下地摸着她被搔乱了的圆髻子,道:“阿蛮,兄长问你,方才你是如何脱险的?”
他将兄长二字咬得慢而重,谢含章闻言先是皱眉,紧接着兄妹二人四目相交,谢含章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兄长,我说此地乃山神栖居之所,血溅洞前是为亵渎神明,天怒故而降风,他们便不敢再动手了。”
说来也巧,彼时谢含章话音刚落,洞中果真涌进来一股更猛的风。那对母子刚做了夷兵的腹中鬼,狂风与追兵便接踵而至。惊慌失措间谁也不敢再举刀造杀孽,最后只得丢下她跑了。
“阿蛮,”谢元贞听谢含章断断续续叙说,不由忆及此前阿翁的规训,额上又冒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将五妹抱得更紧,喃喃念叨:“兄长不会再弄丢阿蛮了!”
“兄长,”谢含章小心蹭了蹭,在冰冷的洞中呆了许久,终于再度回到四兄怀中。后知后觉的困意涌上来,她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正硌着自己,果真手刚伸进衣襟,下一秒她便猛地抬头:“临走前,三兄曾塞与我一样东西!”
山上,赫连诚着人搭帮大牛他们,连同洞口的两具尸骨一并入土为安,正要立墓碑时,就见狄骞拿着件白底黑斑的裘皮又跑了回来。
“府君,”狄骞径自走到赫连诚身后,“这风许是要刮到天明,还是将裘皮披上吧!”
赫连诚左手臂随意缠了布条,白鹘正压住他受伤的位置,倒不见他有任何异样,顺着狄骞动作,他只问:“他醒了?”
“好容易才醒过来,”狄骞点点头,愁眉不展,“小郎君感激府君恩情,想让我把袍子带回来给您披上,不过我没拿。”
赫连诚扫过狄骞那张脸,却没细问,只道:“想必是兄妹俩要说什么体己话——亏他妹妹还活着,否则前恩未报,又新添一份愧疚,这可就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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