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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无法记起,宋清来缓缓开口:“那年我十五岁,就站在这儿。冬天的海水比现在更冷,颜色也更深。我站在岸边看了很久很久,觉得跳下去,所有的痛苦就都结束了。”
他顿了顿,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可我又害怕,怕海水太冷,怕沉下去的过程太长,怕……怕其实没人会在意。那时候我想,父母已经有了弟弟,那是他们的新希望,少了我这个总在生病的累赘,他们或许会难过一阵子,但很快就能轻松下来。我没有朋友,我的离开不会让任何人的人生停滞,所以跳下去是件好事,无论对谁来说,我的痛苦都可以在这里终结。”
谢星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然后……”宋清来呼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我遇到了你,你从后面拉住我的衣角,把我带离了岸边。你带我去吃了火锅,还塞给我一颗奶糖。”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仿佛能看见当年的画面。
“你对我说,如果不知道为谁而活,可以当做是为了你,因为你留下了我,所以我的命就是你的。”
海浪声阵阵。
“后来这些年,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这句话,想起你,为此我撑过了一次又一次危机。七岁那年,医生说我活不过十二岁,十二岁那年,他们又说我撑不到成年。”宋清来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我今年二十六了,快要二十七岁,现在他们说我过不了五个月。”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部生疼。
“我不信,我想赌一把,”他直视谢星屿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愿意陪我一起赌吗?”
谢星屿久久沉默。
这些话像沉重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认知。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似乎确实有过那么一个苍白瘦弱的少年,站在冬日的海边,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那时候谢星屿不过十七八岁,正是最不耐烦管闲事的年纪。他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只是那天心情不好,一个人到海边散心,不凑巧撞见那少年一步步往海里走。
周围没有其他人,如果他不管,这少年大概就真的消失了。
谢星屿记得自己当时很烦躁——为什么偏偏是他撞见?为什么这少年偏偏选了个没人的地方?他本该转身就走,可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最后他只能走上前,干巴巴地问:“你饿不饿?”
少年怔住,回头看他。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眼睛很大,嵌在瘦削的脸上,像受惊的小鹿。他摇摇头。
谢星屿语气生硬:“我饿了,想吃火锅,你能陪我去吗?”
少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挣扎。
谢星屿心里更烦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找不到人陪我,如果你也不愿意,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用自杀来威胁一个想自杀的人,这逻辑荒唐得可笑,可当时他脑子里只有这个办法。
果然,少年被吓到了,他仔细打量谢星屿的神色,似乎在判断真假。最后,他轻轻点头:“我可以陪你,你不要跳。”
“好。”谢星屿松了口气,一把拉住少年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拖离了岸边。
火锅店里热气氤氲,他们点了鸳鸯锅,清汤和红油泾渭分明。两人对坐着,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最后还是谢星屿先开口:“为什么想不开?”
“……你看出来了啊,”少年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我还以为……”
“以为我会相信你是来看海的?”谢星屿夹了片羊肉放进他碗里,“冬天,一个人,那个位置,除非是傻子才看不出来。”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片羊肉在蘸料里浸透了颜色。
“现在还想吗?”谢星屿问。
少年望着眼前冒着热气的汤底,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红。他缓缓摇头:“没那么想了。”
他抬起头,对谢星屿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那是谢星屿第一次见他笑——苍白的面容因为这个笑容突然有了颜色,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谢。”少年说。
谢星屿别开视线,懒懒靠在椅背上:“不用谢,今天换做是谁,我都会救。”
“你是个好人。”少年认真地说。
“好人卡就免了。”谢星屿打破他的幻想,“主要是那地方没别人,要是有其他人在,我就不管了。”
少年却只是笑,并不改变对他的印象。
结账后,两人在店门口分别。谢星屿走了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颗刚才在收银台顺的奶糖,塞进少年手里。
“不开心的时候就吃一颗。”他的语气依然算不上温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不开,但希望以后你去海边是去散心,不是赴死。”
少年握紧那颗糖,糖纸窸窣作响。
“海水很冷,”谢星屿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掉下去腿会抽筋,就算后悔也游不回来。你的尸体会被鱼虾啃食,也可能泡胀了漂到别处,很难看。”
他说得直白又残忍,少年脸色更白了。
“所以,”谢星屿看着他,“既然今天我留下了你,你的命就算是我救的。以后想死的时候想想我,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别随便糟蹋。”
少年怔怔地望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他用力点头,把那颗糖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救命稻草。
谢星屿摆摆手,转身走了。他没问少年的名字,也没留联系方式,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段很快就会忘记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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