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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诡秘(第1页)

白日里尚存的一丝燥热,在更深露重的午夜,早已消散殆尽。空气里只剩下夜露的清凉,和一种属于深夜的、万物沉寂后特有的、近乎凝滞的寂静。就连惯常的夏虫鸣叫,在此刻也稀少了许多,偶尔一两声,反而衬得这夜愈幽深。

城南,靠近城墙根下的一片区域,白日里便是京城最破败、最鱼龙混杂的所在。低矮歪斜的棚户挤挤挨挨,巷道狭窄曲折如迷宫,污水横流,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垃圾腐坏和劣质油脂混合的酸馊气味。到了这个时辰,更是连最底层的苦力与游民也多半蜷缩进那些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里,只有零星几点如鬼火般飘摇的油灯光晕,从某些破败门板的缝隙里漏出来,更添几分诡秘。

在这片棚户区最边缘,紧贴着高大城墙的阴影里,有一处早已干涸废弃多年的旧排水渠入口。入口被半人高的荒草和倾倒的垃圾掩盖了大半,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不到一人高的拱形洞口,像某种巨兽沉默张开的口。

此刻,这洞口附近却并非一片死寂。

虽然听不到太多人声,但那荒草丛中,隐约有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有刻意压低的、短促的咳嗽,还有偶尔一闪而过的、被迅遮掩住的微弱光晕——那是特制的、只照脚下方寸之地的风灯。空气中,除了固有的腐朽气味,还混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烟味,以及……某种更加复杂难辨的、属于许多不同人物聚集后产生的、浑浊的体味与各种物品混杂的气息。

这里,便是京城地下世界某个不为人知的入口,通向那个只在午夜开张、天明即散的所在——鬼市。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距离入口约二十步远的一处倒塌土墙后。身影穿着毫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劲装,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靛蓝色粗布斗篷,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几道刻意用特殊材料涂抹出的、略显粗糙的纹路,让整张脸看起来平凡无奇,甚至带着几分落魄江湖客的风霜。

正是易容改扮后的谢知遥。

他并未立刻靠近入口,而是静静潜伏在土墙后的阴影里,目光如同最冷静的鹰隼,透过荒草的间隙,观察着入口处那些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暗桩”。那些看似随意蹲在草丛里、靠在墙根下打盹的身影,实则耳朵竖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活物。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另一道更加佝偻、几乎贴着地面移动的影子,从另一侧的棚户阴影里钻了出来,径直朝着谢知遥藏身的方向走来。那人也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衣,走路时左腿微微有些拖沓,脸上从右眉骨斜划到左腮,有一道狰狞扭曲的、蜈蚣似的陈年刀疤,在昏暗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可怖。正是风媒老鬼介绍的中间人,绰号“老疤”。

老疤走到土墙边,浑浊的眼睛在阴影里扫了扫,嘶哑的声音压得极低:“跟着我,别乱看,别多问。”

谢知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小布袋,无声地递了过去。老疤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听到里面金银碰撞的细微声响,脸上那道疤似乎都舒展了些许。他将布袋揣进怀里,转身,拖着那条微跛的腿,朝着那黑洞洞的入口走去。

谢知遥落后他三步,沉默地跟上。

经过入口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在自己身上快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空气中那股浑浊复杂的气味骤然浓烈起来,还混杂了一丝铁锈和霉变的腥气。

入口内部并非想象中的逼仄。废弃的排水渠比预料的要宽阔,足以容纳两人并排行走。渠壁是粗糙的青砖,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脚下是湿漉漉的、高低不平的砖石,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浅浅的、散恶臭的积水。每隔十余步,渠壁的凹槽里便放置着一盏小小的、燃烧着劣质油脂的陶碗灯,火苗微小而稳定,散出昏黄黯淡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尺许之地,却将更远处的黑暗映衬得更加浓重深邃。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下,岔路极多。老疤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在迷宫般的通道里毫不犹豫地左拐右绕。越往里走,空气反而不再那么沉闷,隐约有细微的气流流动,带来远处隐约的、被压抑过的嘈杂人声,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被传来。

谢知遥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老疤的后背,对两旁那些偶尔从岔路黑暗里投射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以及通道壁上某些仿佛天然形成的、却隐约有人影晃动的“耳室”或“壁龛”,视若无睹。他的步伐稳定,呼吸平缓,既不过分紧张显得可疑,也不过分放松显得无知。

大约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后再经人工粗略开凿的地下洞窟。洞窟高约三四丈,方圆足有数十丈,像一个倒扣的巨碗。洞顶垂下许多钟乳石,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洞窟中央被清出了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此刻却如同一个诡异而热闹的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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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以百计的人影,如同鬼魅般在昏黄闪烁的灯火光影里穿梭、驻足、交谈。他们大多穿着深色或破旧的衣衫,脸上或用布巾遮掩,或戴着粗糙的面具,或干脆就以真面目示人,只是那面目在诡异的光线下,也显得扭曲而不真实。几乎没有人高声说话,所有的交易、讨价还价,都是用极低的气音或简单的手势完成,汇成一片沉闷的、如同蜂群嗡鸣般的背景噪音。

空地周围,沿着洞壁,分布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摊位”。说是摊位,其实大多只是在地上铺一块油布,或是利用天然的岩石凹陷。上面摆放的东西千奇百怪:沾着新鲜泥土的青铜器、色泽晦暗的古玉、卷边泛黄的典籍字画、造型诡异的瓶瓶罐罐、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刀剑甲胄……空气中混杂着尘土、霉味、劣质香料、药材、金属锈蚀、以及人体汗臭的复杂气味,令人作呕。

老疤带着谢知遥,没有在中央的空地停留,而是沿着洞壁边缘,朝着洞窟深处一个更大的、被几盏稍亮的油灯照亮的侧洞走去。

侧洞入口处,站着两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抱着膀子,目光凶狠地扫视着靠近的人。看到老疤,其中一个汉子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谢知遥身上转了一圈,侧身让开了通道。

侧洞内比外面要“规整”些,地面铺了粗糙的石板,洞壁也简单修葺过。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简陋的酒肆模样,摆着七八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用几块破旧的屏风隔出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此刻,正有四五个人围坐在屏风外一张较大的桌子旁喝酒。桌上摆着几碟油乎乎的黑酱菜和盐水花生,还有几个粗陶酒坛。为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生得豹头环眼,满脸络腮胡,敞着怀,露出一片古铜色的胸膛和胸口一条盘旋狰狞的黑蛇刺青,蛇信猩红,几乎要窜出皮肤。他手指上戴着几个硕大的、做工粗糙的金戒指,正拍着桌子,低声说着什么荤话,引得周围几人出压抑的哄笑。

正是地下水道势力在这一片的小头目,绰号“黑蛇”。

老疤领着谢知遥径直走了过去。

桌边的笑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黑蛇放下手里的酒碗,那双环眼里精光闪烁,上下打量着谢知遥这个生面孔,最后落在老疤身上,声音粗嘎:“老疤,这谁啊?眼生得很。”

老疤陪着笑,躬了躬身:“蛇爷,这位是南边来的朋友,姓谢,想做笔大买卖。手面阔,规矩也懂。”他刻意加重了“手面阔”三个字。

黑蛇的目光重新回到谢知遥身上,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和探究:“南边来的?做什么买卖,找到老子这破地方来了?”

谢知遥上前半步,微微抱拳,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江湖人走南闯北的沙哑和气:“久仰蛇爷大名。在下做些海上的营生,近来南洋那边不太平,想添些硬家伙,护船护货。听说……蛇爷这边路子野,有些外面见不到的好东西。”

“硬家伙?”黑蛇挑了挑眉,拿起酒碗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老子这儿杂七杂八的东西是有,不知道你说的是哪种?”

谢知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又压低了些,字字清晰:“听说……有种弩,小巧,劲儿足,比军里的制式家伙还好用。在下想要一批,至少……三十套。”

“三十套?”黑蛇身边的几个手下闻言,眼神都变了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黑蛇脸上的横肉也抖了抖,他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谢知遥:“口气不小。你知道那玩意儿什么价吗?而且……这货,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卖的。老子凭什么信你?”

谢知遥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皮囊,放在桌上,出沉闷的声响。他解开袋口,往旁边一只空碗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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