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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瓷
月光如水,流淌在平江府古朴的青石街巷上。这里虽无凉州繁华,却自有其温婉韵致。孙然然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前的瓷佩,声音带着一丝朦胧的怅惘:“盘秀裙的针脚丶百鸟衣的翎羽丶银饰头面的叮当脆响……多美啊。还有那些舟陶,厚重朴拙,浮绘纹样里藏着多少故事与祈盼……看着陶面,仿佛便能触摸一个族群的过往与希冀。”
她对世间一切承载着文化与记忆的美好之物,总怀着赤诚的探寻之心。
然而此刻,记忆深处那被靖王长久守护着的恐惧密匣豁然洞开——碎裂的玉簪丶阿姊在烈焰中飘散的素纱腰带……那些猩红刺目的画面,伴随着小莲血肉模糊的脊背,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这些年被他护在羽翼下,她几乎忘了直面死亡是何等酷烈。
阿姊被逼自焚丶小莲惨死剥皮……她深知自己不能退缩。这样的悲剧周而复始,总得有人挺身阻断这循环。
可一股沉甸甸的虚弱感攫住了四肢百骸,勇气似乎在某个角落悄然溜走。衆人的担忧目光如芒在背,时间紧迫,她不能再踟蹰不前。过了今夜,她必须回去,完成应尽之责。
一丝微暖的夜风拂过掌心。孙然然擡起手,感受那轻柔的触抚,声音轻如耳语:“阿姊走後,我极少再提……再也见不到她了。可总觉得,这清辉月色是她,明媚暖阳是她,温柔和风也是她。山谷春色,大漠落日,她不在,却无处不在……殿下,我好想她。我不愿眼前的美好如风中烛火般熄灭,不愿他人的阿姊重蹈覆辙。若人人都不事生産,只痴迷于烧那虚无缥缈的‘通天瓷’,这片土地终将化作焦土……”
萧璟寒凝视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头如被重锤击中。
记忆中那个古灵精怪丶娇憨明媚,只需沉醉于瓷土与窑火的少女,被家人如珠如宝地呵护着……何时竟变得如此隐忍坚韧?偶尔流露的旧时快意,也如流星般瞬息即逝。
他也曾年少轻狂,满腔赤诚,以为人生快意不过“恩仇”二字。是无数血色教训让他明白,此刻绝非意气之争。若不能一击即中,便是万劫不复。
身处权力漩涡,纵是亲王之尊,亦有力所不及之处。可他如何能忍心,让眼前这株本应沐风而立的青瓷,独自扛起如此重压?她眉梢眼角偶尔残留的稚气,恰是他最想珍藏守护的微光。
倏地,他攥住她的手腕,欲将她拉近,千钧话语堵在喉间。
孙然然似有所觉,生怕他劝阻动摇自己刚下的决心,慌忙退开一步,故作轻快地岔开话题:“殿下快看!那家梅花糕的香气都缠到人鼻尖上了!您等等我!”
她快步走向路边小摊,油纸包掰成两半,糖霜簌簌洒落在绣着缠枝莲纹的袖口。
萧璟寒立于月下,望着那带着烟火气的鲜活身影,心中决断已定:她所眷恋的这片土地山川,他来守护。过了今夜,馀杨便送她安然离开。
正此时,一只枯瘦冰凉的小手怯生生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哥哥,”女孩声音细若游丝,水灵的大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隔壁面摊翻滚的热气,“能……能请我吃碗面吗?我……好多天没吃饭了。”
见萧璟寒沉默,女孩急切地仰起脸,努力挤出讨好的笑容:“哥哥,我……我很听话的,可以陪你睡觉。”
面摊的吴老汉欲言又止。孙然然捧着梅花糕走近,糕点的甜香引得女孩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怎麽了?”然然看向萧璟寒。
他面沉如水,下颌线条绷紧,声音透着冷意:“她说饿了。”
孙然然目光落在女孩伶仃的锁骨和沾着污渍的破旧衣衫上,心头一刺:“相遇即是缘,一起吃吧。正好尝尝这老摊子的味道。”
吴老汉连忙堆笑招呼:“贵人光临,老汉的面几十年老字号!只是……”他瞥了眼女孩,压低嗓子,“这丫头不干净!有病!脏病!她的面得二十文!因她用过碗,老汉就得砸了!谁不怵那过人的瘟病?治不好的!”
“我的红点消了!真的消了!”女孩慌忙辩解,伸手就要去挽那脏污的衣袖证明,被孙然然一把按住手腕。
然然强抑指尖的颤抖,稳住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小姑娘漂漂亮亮的,把衣裳穿好。”她将萧璟寒的钱袋连同自己荷包里所有的碎银一股脑塞进女孩枯柴般的手心,用力握了握,“拿着,先去找大夫,好好治病。”
女孩彻底怔住,呆呆地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和碎银。孙然然已拉着萧璟寒快步离开。
走出几步,身後传来“咚咚”的磕头声,一声声闷响砸在青石板上。孙然然没有回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嵌入血肉。她望着远处蜷缩在墙根阴影里的小小一团,喉头像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她才多大……怎能……怎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那些话?仿佛……那只是讨一口饭吃的寻常代价?”
“馀枫已去安置,”萧璟寒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冰凉的肩头,传递着沉甸甸的力量,“不会再让她流落至此。”
她蓦然擡头,眼中燃起孤注一掷般的急切光芒:“殿下,若一切尘埃落定,乾坤朗朗,此等惨事……终将绝迹于大夏疆土,是也不是?”
萧璟寒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本王立誓,凡我大夏子民,必当有尊严地立于天地之间!此等腌臜,永绝于世!”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孙然然猛地扑进他怀中,失声痛哭,呜咽声破碎而坚定:“我回去!殿下,我要回巫神教!找出碎瓷真相!粉身碎骨,也要助您撕开那僞神的画皮,还此地一片湛湛青天!”小女孩空洞的眼神丶小莲血肉模糊的脊背丶阿姊在烈焰中飘散的素纱……人世的苦痛她只见沧海一粟。从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心如火焚却无能为力。如今,她既已站在风暴边缘,手中握着可能扭转乾坤的钥匙,岂能因怯懦而退?!
重返巫神教那方简陋污浊的工棚,孙然然与蓝灵霏皆心知肚明:若只安于烧制底层“占卜瓷片”,便是耗上三年五载,也休想触及核心机密半分。
若要叩开“天尊”禁闭的大门,赢得一线窥探真相的生机,唯有在瓷器本身——破局!
从这最低阶的瓷使往上攀爬,纵不能触及那诡秘的“魂器”,也必须跻身于烧制供奉贵族丶价值连城的“福运通天瓷”的行列!唯有成为能直接服务于教中权贵的珍品匠师,方有靠近核心熔炉的可能。
普通瓷使被圈禁在狭小简陋的工棚里劳作。蓝灵霏与孙然然便在此处烧制赖以糊口的普通女瓷。然然深知,仅凭此地人人皆能上手的女瓷技艺,绝无脱颖而出的可能。
困境在于,手边既无璀璨的金银宝石可入釉增色,也无珍稀的矿料提升胎骨。粉釉丶金瓷这等异色珍品,注定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若无金石珠玉,精瓷之路只会越走越窄,束之高阁。阿然,你得想想,咱们升斗小民也能日日摩挲丶用得起的精瓷之道。”爷爷当年执着的话语,如清泉般倏然淌过心田。
官窑也罢,名窑也好,为求惊世绝色,无不疯狂追逐稀世矿料与宝石。唯有她的爷爷,一生都在探索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以脚下最寻常的黄泥黑土,淬炼出不逊于金玉的莹润美器,方能真正泽被苍生!
爷爷未竟的遗志,成了孙然然心中不灭的火种。她将记忆中爷爷尝试过的秘法要点与平生潜心钻研所得融会贯通,以平江女瓷那独特的青白胎骨为本,加入了独创的晶化淬炼之术。
蓝灵霏望着汗水浸透鬓发丶紧抿着唇瓣全神贯注调整窑火的然然。跳跃的火光映着她柔美却异常坚毅的侧脸,那小小的身影仿佛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温暖光芒,驱散了工棚里的阴冷污浊。
无声而磅礴的信念在两人心间激荡丶共鸣:必成!
开窑的时刻终于到来。
当孙然然小心翼翼捧出那件瓷瓶时,连呼吸都为之停滞。入眼仍是女瓷特有的青白底色,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蜕变——那胎骨仿佛浸透了月华,柔润得如同初凝的羊脂,剔透晶莹。烛光摇曳中,温润的釉面流淌着油脂般柔和内敛的光泽,光影朦胧变幻,捉摸不定,蕴藏着无尽的生命力。
它既完美承袭了女瓷“质本洁来”的风骨,又孕育出冰肌玉骨般的莹透灵韵。光影流转间,时而如豆蔻少女顾盼生辉,灵动跳跃;时而又似慈母怀抱,包容沉静,予人安宁。
指尖触及冰凉的瓶身,奇异的是,那沁骨的凉意只在瞬间,旋即化作温润的暖玉之感,熨帖着手心。
两人目光相触,异口同声,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此等莹润,可为古雅首饰点睛!”“置于茶案之上,亦是绝品雅器!”
孙然然将瓷瓶珍而重之地放入蓝灵霏微微颤抖的手中,舒展着酸痛的筋骨,眼中笑意粲然如星:“蓝姐姐,收好它!下次献瓷之日,这便是我们叩开内院大门的登云之梯!”
蓝灵霏指尖小心翼翼抚过那不可思议的釉面,感受着那温润如玉的触感,激动得几乎落泪:“从未见过……这般脱胎换骨的女瓷!不,它已超脱女瓷樊篱,该有一个属于它自己的丶光芒万丈的名字!”
孙然然凝视着掌中那青白交融丶晶莹生辉丶仿佛凝聚了月魄星魂的瓷瓶,沉吟片刻,朗声道:“它生于女瓷血脉,自当归于女瓷一脉,却已凝天地晶华。便叫它——晶瓷!从此以後,平江府千年流传的女瓷清名之外,更添晶瓷璀璨华章!”
她毫无保留,将烧制晶瓷的每一个细微关窍丶火候变化的微妙心得,倾囊相授于蓝灵霏。不仅为眼前破局,更为这片孕育了她的土地,期冀这片土地的瓷艺,除了女瓷的清名,更添晶瓷的华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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