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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缓而又缓地倾吐出一口气,用沾湿的方帕揩了揩身上的血痕,于事无补。
窗外天光已明,鸟叫虫鸣生机勃,他将方帕搭在盆沿,走到昏睡的楚燎身边。
他彻底睡去,面上不再有抚不平的褶皱与忧虑,眼睫投下的纤长阴影安稳而静谧。
越离在他的额角落下一吻,顾不得医官的惊诧,道了句“有劳”朝外走去。
“先生要去哪儿?”门外的侍人问道。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被敞亮的光线刺得眯起眼,“劳烦为我领路,我有要事告知太后。”
“这……”大王离去前留他们听命于戍文先生,宫人犹豫地打量着他的尊容:“先生可要换身衣裳前去?”
越离左胸上染了一大朵血花,襟上腰间血痕断续蜿蜒,又是月白的底子,说不出的诡异不详。
“不必,带路吧。”他微微笑道。
这是他给太后带的见面礼。
第77章送行
人多眼杂,宫宴之事在朝在野尽皆传开,公子燎的狂浪之举口耳相传,众人议论纷纷。
“刺杀”之事楚覃虽封锁了消息,但猜测之人自有一番演义。越离与他商谈后被“有心之人”传开,又是一阵沸反盈天。
太后虽未被禁足,残存的眼线也被楚覃早早隔出中枢,得到的消息不过是人云亦云。
景王死后她懒妆怠状,每日想尽办法要暗杀楚覃,还先王和大楚一个清白。
她是大楚的王后,是景王的妻,于国于家,她一日不敢忘责,否则黄泉之下,她该以何面目叩见大王?
万幸,她的世鸣回来了,她的世鸣会明白她的苦心和悲痛,替她和大楚铲除那个孽障!
她坚信是她的世鸣赢了。
“娘娘,您许久不曾簪钗了,依旧是光彩照人。”侍女小心翼翼地奉承着。
她的贴身侍女都被楚覃换走了,往日她闭口不言,权当她们是会动的死人,今日她一反常态,对镜莞尔道:“今日与往日大有不同,本宫再世为人,自当光彩熠熠,你看,本宫的眉眼与世鸣可相像?”
太后无须回应,自顾自地抚着眼梢鬓角,陷在回忆里缱绻道:“大王曾有言,‘目若桃瓣眼似秋波,世鸣长成后必定与你像极’,昨日一见,呀,真如大王所言,世鸣与我像极了,大王可曾看到,我们的世鸣长大了……”
侍女已习惯她自言自语着垂泣起来,不敢多言,立在一旁放轻呼吸。
“娘娘,有人求见,说是有喜事告知娘娘……”通传的侍女想起那人的形状,犹犹豫豫道。
太后登时撑着镜台起身,当真是光彩照人,使劲挥手道:“还等什么?!快传!快传!是我儿来了!”
“喏。”侍女匆匆退去。
顷刻间,报喜之人着一身看不出是喜是丧的血衣朗笑而来,“恭喜太后娘娘,贺喜太后娘娘,手足相残,二子折一,娘娘可高枕无忧矣——”
太后全无所觉,喜形于色,更不斥他失仪,被他的贺词激得两颊飞红,两手紧紧攥着衣袖,一时竟不能言。
“诸位都下去吧,在下与太后有要事相谈。”越离嘴角提起,眼中全无笑意,对守在两旁的侍女吩咐道。
侍女们纷纷望向眼珠乱撞的太后,她不得不扶住桌角来稳住身形,挥袖应允。
房门被轻轻合上,太后欲问详情,越离先声夺人,拱手道:“娘娘大抵不记得在下了,小公子质去魏国时在下曾与娘娘有过一面之缘,公子这些年在魏国,不得已与在下相依为命,其中种种艰辛危难自不必说,总算是大难得渡,回到楚国了。”
她眉头皱起,不知他为何突然诉起前情,可他抑扬顿挫煞有其事,引着她不自觉地随他话音而去,在模糊的记忆里搜寻出一个单薄的背影。
“你……你是越家的子嗣,本宫记得,当年本宫还怨过大王,何以将此重任委派与一介小子,”她古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斑斑血迹上,神思一晃,“好……你陪着世鸣回来了,劳苦功高,本宫重重有赏,世鸣呢?他为何不来亲迎本宫?”
越离如获至宝,跪地伏拜:“多谢太后重赏!”
他似是看不懂太后面上的焦急,言辞恳切地翻着旧账:“在下与小公子刚到魏国时,公子夜夜哭泣,梦中总唤着母后。他国之地,他年纪又小,被人欺负了也无人替他讨个公道,只能攥着一月一封的家书哭着睡去,娘娘想必知道公子自小得受盛宠,轻辄动泪,在下位卑命贱身无长处,只能又哄又骗,告诉他只要回了楚国,他就还是人人爱重的公子燎。”
太后在他忆往昔的追思中莫名不安起来,将桌上杯盏尽数砸了个粉身碎骨,红着眼眶质问他:“本宫问你,我儿世鸣何在?为何,不来亲迎本宫?”
碎瓦残片在他面前零落一地,他提起膝盖起身伫立,望向濒临崩溃的女人,微微一笑,伸展双臂:“娘娘没看到世鸣吗?在下将他带来了,娘娘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是世鸣啊。”
他仿佛看不到女人如秋叶飘落到碎瓷上的身躯,一一指认着身上的大片血迹,甚至抬袖凑到鼻尖嗅了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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