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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离这段时日与他相处下来,大致知他是个两面三刀的笑面虎,现下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他忍俊不禁地听他激将,引先圣之言摇头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大人又怎会是我?”
魏闾见他油盐不进,不禁动了真火,磨牙道:“越离,你可不是干干净净的楚公子,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你知不知道,我这里有多少刑具,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人固有一死,一死了之是必死之人最好的下场,越离自小习得疼痛的辛辣,对此颇有心得,却仍做不到面不改色慷慨赴之,身上的疤痕温故知新,先一步麻痒起来。
他打了个冷颤,魏闾暗喜,终于等到他露怯,早知直接上家伙,哪用白费口舌?
“我旧疾在身,怕是挨不到大人的刑具用尽,便神志已失,大人想知道什么,我说便是了。”
魏闾:“……”
他几乎要气笑了,皮笑肉不笑道:“我又如何知道你不是诓我?”
越离诚恳道:“你又如何知道我没说真话?”
他觑着魏闾阴云密布的脸,叹了口气:“大人既然非得屈打成招,何苦疑我真心?”
“来人!”
魏闾一时半会儿还真奈何他不得,觉出他强装无畏的细抖,默然片刻,道:“把他关进暗室,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暗室里有一铺干草,角落里放着沤桶,出腥臊臭气。
室内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越离被搡进去,借着铁门外的微弱光线,看清墙边依偎在一起的两只死老鼠。
铁门“哐”地在身后关上,他稍微松了口气。
比起幽禁,还是各种刑罚更令他难以招架。
在绝对的黑暗中,他逐渐失去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不知多久之后,他放弃了估算时辰,摸索着爬到干草堆上,靠墙闭目。
铁门打开的声音在暗室里堪称是开天辟地的响动,他在干草堆上打了个抖,食盒被推进来,铁门重新关上。
他摸着墙走到食盒旁,盘腿坐下,一口一口地将干粮塞进口中,借着咀嚼的动作恢复神经。
饱腹后他扶墙站起,贴着墙一寸一寸挪过,猜想暗室应该不会太大,却觉得又有楚院的方圆。
在感官的过度敏感中,他无法得知这间暗室究竟有多大,也拿不准饭食是一日一送还是三日一送。
一开始,他尝试将脑中的思绪一点点匀出来,还能镇定且分明地条理着。
也许只过了一瞬,也许熬了很久,他的所思所想与角落里的沤桶一样恶心得不忍直视,晕眩与幻听敲打着混沌。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似乎才闭上眼困意就烟消云散,他的思绪塞满了这里的每一处,到处都罗列着他的年岁。
他时而听到先生因失真而嘶哑的声音在讲学,时而听到先生训斥他不遵师训,货与王侯阴弄权术,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他听到楚覃问他王霸中原需多少日月,听到他急欲摆脱越无烽脱口而出的违心之计,听到他在楚覃的夸赞与重用中日渐沉浮的真心,听到……
听到楚燎与他愤慨相对,耳鬓厮磨,枉顾世俗的那句“我绝不放下”。
“啪。”
巴掌声在室内微微回荡,越离甩了甩脑袋,楚燎的稚嫩面容犹在眼前,他是他教养长大的孩子,他怎能不知廉耻,监守自盗?
可在黑暗中流淌的惊惧与没完没了的孤寂催促着他,要他去抓住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火光。
他越是抗拒,就越眷恋。
在这无生无死的地狱里,他不是谁的兄长,不是什么先生,只是天地间一缕无依无着的轻烟……他浮肿而翕张的眼皮下,瞳孔渐渐涣散,似乎在凝望某一处角落,又似乎从没睁眼过。
楚燎转过脸来,在黑暗中露出嘲弄神色,“阿兄对我尽心尽力,先是觊觎我王兄而不得,后来又对我存了这般亵弄的心思……”
他的脸猛然放大,越离一时分不清他是楚覃,还是楚燎。
“越离,楚燎来到你身边时才八岁,你就如此下作,连孩子也不放过?”
“我……没有……”
他在混沌中陷落太久,这里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连记忆也不甚明了,他分明记得自己推开了楚燎,但那只推开的手在极寒中打了个旋,攀上楚燎的脖颈,将他勾向自己……
他太渴望有人能与他说说话,说什么都好,世道义利,爱恨情仇,什么都好,别把他放逐在无边无际的深渊中。
唯独……
唯独那个人不能是楚燎。
他咬破指尖,十指早已冰凉透骨,连吮下的血都能冻伤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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