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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暗室（第1页）

第43章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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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辞雪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他梦见暴雪里的禁宫，幼年的他赤足在铺着地龙温暖如春的宫殿飞奔，身後跟着一衆提着鞋匆匆追赶他的宫人。梦见皇宗学的窗外草木深深，夫子正在抽人背诵《论语》，圣人之言在宫室之间起伏回荡。梦见秋狝的围场，夕阳淌下琥珀色的流光，一只离群的白雁从芦苇丛中惊起，发出哀哀的叫唤。

很多记忆已经变得模糊。旧事和陈伤累在皮肉上缓缓下压，像稠密而光滑的沥青，最终从骨头和骨头之间一层一层流去。

他睁开眼，梦境随之崩解，云京巍峨的皇宫在眼前烟消云散，让他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何方。

眼前一片昏黑。他似乎睡了很久，身体有些发沉，软绵绵的提不上力气。薄辞雪尝试动了一下，忽然听见一串哗啦啦的声响。

烛火在手边燃起，巫奚的面容出现在暗影下，神色如常：“渴不渴？起来喝点水吧。”

薄辞雪坐起身，流雪般的长发披垂而下，垫着薄绒的银铐碰在一起，发出清越的铮鸣。

他擡了下手，失笑。一手是金铃，一手是骨珠，两边各铐着锁链，实在满满当当。

“你实在不必把自己弄成这样。”

巫奚的脸上浮起一丝病态的笑，道歉：“对不起，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百年里他做过太多噩梦了，被唾弃，被辱骂，被殴打，都不要紧，怕只怕被丢开。就像只胆怯蠢笨的乌鸦，因为太害怕弄丢心爱之物，宁肯将玻璃珠囫囵吞下。

他坐到薄辞雪身边，慢慢给他将长发束起来：“阿雪，从北山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们认识一百多年了。”

“那时你看见我在残杀异兽，你阻止我，告诉我这样做不好。于是从那以後，我总想在你面前表现得纯善，无辜，人畜无害，毫无机心。可你早就洞悉我的本性，知道我是什麽样的人，但还是愿意放任我的恶毒，包容我的丑恶。那我也不想装了。”

巫奚静静道。只是他向来寡言少语，从未一口气说这麽多话过。血淋淋地将这些年僞装的形象一把撕碎，再平静的语气听起来也像海面下压着的冰山。

“我从来没能被感化过，我不相信好报，更不相信善果。只有不择手段放弃良知才能得到想要的，这就是我们这些畜生的家学。我和廪君一起长大，我们猎杀，逃亡，出卖，撒谎，在南蛮的荒地上为一点果腹的东西几度濒死，他为了打赢一场仗会把追随他几十几百年的亲信士兵一把火烧成灰烬，我也一样。就算不再为生存所困，这两样也牢牢楔在骨子里，死生不能打破。”

“你其实也根本不信好人好报这种孩子话吧？但你希望我相信，我就愿意在你面前假装信一下，可惜实在装不太像，穿帮次数太多，你也觉得好笑吧。裴言，叶赫真……不用对我隐瞒，我知道你很喜欢他们，就算不喜欢，起码也有欣赏的成分，因为你就是喜欢这种愿意为天下人做实事的人，就算早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也一样。可惜我从来都做不到，装也装不像，我还想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杀不了他们，我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巫奚轻吸了口气，拿起薄辞雪的手，按住自己的脸。他没有眼泪，只是表情太过扭曲狰狞，即便在暗灯之下，他也不愿让薄辞雪见到自己这样丑陋的模样。

“不要把自己说得那麽坏。”

薄辞雪轻轻按住巫奚涨热的眼眶，“廪君死了，你其实也很伤心吧。”

“不要哭。在我心里，你一直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巫奚吃吃地笑起来：“很好？别骗我了。还是阿雪忘了，自己还被我铐在床上？”

“你想铐就铐吧，”薄辞雪无谓地说。他放下手，看着巫奚紫色的虹膜。眼球栖息在粉红的窠臼里，在他的注视下微不可察地颤抖，“没有骗人，你知道我从不骗你。我也一直想跟你说，谢谢你。”

“谢谢你当年愿意告诉我尸油埋在哪，也谢谢你愿意救我。”

云京的种种，想起来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人世磨蚁，往来无息。他削肉剔骨，将盛世还给盛世，无所谓最後会被这张巨大的磨盘推到哪去。是巫奚在他下葬前替换了他的骨灰，带他来到瀛山，让他重新活过，离开旧日的废墟。

这些年他修习占卜医理，对移魂也有所耳闻。但凡活物，年岁有时而尽，更无法无中生有，历代帝王访尽仙山也无法延年益寿，所谓移魂续命其实是将寿命分予他人，而具体如何分丶分了多少，巫奚从未对他提及。

他慢慢拂掉巫奚眼眶中逐渐漫出的泪水，柔声开口：“这麽多年，从云京到樱川，你也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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