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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哽咽,魏青沉重地抽张纸递给她。
江鹭道声谢谢,接过来擦掉眼泪,克制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我陈述的这些情况都在材料里,我母亲的案子没有结果也就罢了,但现在我一定要为宋魁讨个说法。不管哪位领导对他施压,想拿这件事做文章,让他在警察队伍待不下去,我一定会申诉上访到底。如果他真的最后被处分,甚至被开除,那我就把材料递到各级信访、纪委、市领导、省领导、巡查组,层层反映这个问题。魏支,我不是针对您,但我希望您能向上级反馈我的诉求。”
魏青将材料接过去,安抚她:“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他是我带出来的人,现在被停职,实话说我有责任,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你放心,这两天我已经和周局碰过,我们都很爱惜宋魁,也一定会为他争取的。”
停顿一下,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递给她,“你今天不来,我还正准备晚上去看望你们一趟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江鹭才意识到里头是钱,赶紧递回去:“魏支……这个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魏青推给她,“钱不多,只是一点表示。不然我这当领导的心里过意不去,吃不下、睡不好。你拿着,我才多少好受些。刚好我听说你们俩准备结婚了,你就当这是我的份子钱,提前随给你们了。”
推来让去,江鹭最后还是妥协地把钱收了下来。里面是沉甸甸的一千元整。
材料能递的都已经递上去,无论宋魁父亲那面还是她这里、魏青这里,都在为他想办法尽力。至于最后结果如何,也只有等到调查结束才有定论了。
宋魁自从参加工作以后还是第一次放这么长的假。江鹭和家里人都让他放轻松,就当休个假,他却有了惯性,一停下来,很茫然,很无措,不忙点什么好像不会生活了。
每天把事情安排的很满,早上起来给江鹭做完早饭,送她去学校。回来后跑步、打拳,锻炼完再做中午饭给江鹭送去。下午跟设计师碰装修细节,跑跑建材商城,等晚上做完饭接江鹭下班,再给她汇报下午沟通的情况。
江鹭知道他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心里就是空荡的,他生活的锚点一直在事业上,现在对他的处理悬而未决,前方的路又黑暗无光,即便他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已经豁达了,其实内心深处还是焦虑不安的。
也就拍婚纱照的那两天他暂时将这件事丢在了脑后,在南山脚下金黄的银杏林里,在雁青湖波光粼粼的水岸边,在自然的风景中,江鹭才感觉到他真正的放松和愉悦。唯一遗憾,是停职期间不能穿警服,所有的照片里唯独缺少那一抹让她醉心的深蓝。
婚纱照的套餐一般会送一张结婚证的红底照片,她们也随大流地拍了,肩膀倾向彼此,笑得很开心,很幸福。但江鹭却觉得好像缺少了些什么,她想等他复职的那天,等他真正卸下这副担子,再去重拍一张。
她们商量着准备挑个好日子去领证,但一直还没决定下来。
十九号这天,宋魁忽然接到局里的通知,让他回去办复职手续。
时隔了近三十个日夜,再次回到熟悉的市局大院,宋魁的心情却已然是天翻地覆。
他的信仰,理想,被毫不留情地摧毁夷为平地,在烈火中轰然倒塌,现在却又一点点搭设重建。只不过,重建起来的一切已经全然不同了。
队里的人早就已经接到了通知,给他办了个小型的欢迎仪式,队里的女同事还给他订了鲜花,做了横幅——“热烈欢迎宋队归队”。
宋魁逐一表达了感谢,跟大伙热闹完,上楼去找魏青。
臧大伟一直等着他,看见他从办公室出来,很快追上去,拍拍他,“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一道上楼,“没给什么处分吧?”
“暂时没有。”
“没有就好。”臧大伟点头,说到正题上:“你停职这阵子,我们这边侦查有了个结果,就你问我的,你们那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王虎的事。”
宋魁眉间一凝,“什么结果?”
“据赵元山一个小弟交代,他有次喝多了给下面人立威,提到他弄死过一个手下,把这个手下叫什么、长什么样,怎么弄死的、埋在哪儿都讲得一清二楚。因为你不在,我们把这个情况向上级汇报以后,支队指示由我们队牵头开展联合侦查,最后在通安镇一个废弃的化工厂后边挖出来一具骸骨,dna检测结果和王虎的高度重合。”
宋魁内心一凛,“那赵元山交代了吗?”
臧大伟摇头,“没有,咬死跟他没关系。”
他才提起的心便又沉下去,没再说别的,只回他句:“感谢,兄弟。你费心了。”
到办公室见到魏青,一个月前他的怒目愁容已经一扫而空了,兴致勃勃,很是替他开心地喊他坐:“回来了就好,不容易啊,算是提前复职了。省厅那面我估计是宋厅给你想了想办法,打了招呼,是吧?”
宋魁应是。
“我跟周局也没闲着,替你磨了不少嘴皮子。包括姚局也是,他过阵子可能也会找你聊聊,说等你回来了,让我先安慰安慰你。”
他把倒上水的纸杯放他面前,“从这个事啊,就能看出你还是很幸福的,有很多关心你、爱护你的人。你父母和咱们局里的领导同事就不用说了,你这个未婚妻啊,江老师,真的是这个。”他赞许地比个大拇指,“这姑娘真不错,值得你为她付出,以后你更得好好付出,好好对待她。”
宋魁有些云里雾里,“她怎么了?”
“她来找我,你都不知道吧?”魏青道出实情,“写了那么厚一份材料,拿到我这儿,在我这儿说你的事情说到哽咽。她说她母亲的案子哪怕解决不了都没关系,她一定要维护你的名誉和事业。真要让你背处分,她就把材料递到市里省里去,死磕到底。真的,听到这样的话我都被感动了,遇上这么好个姑娘,你这小子有福啊!”
宋魁的眼圈有酸痛的热意,竭力忍着没露声色。
魏青看他腮帮子都绷紧了,笑他,“你小子别在我这儿哭啊,回家偷偷抹泪去。”
他才赶紧整顿表情,顺手抹掉眼角的一点湿润。
“对,还有个事,你可能听了会不情愿、有意见,但我觉得对你是个好事。”
“调岗?”他已经有所准备。
“对。但不能说是调岗,是轮岗、锻炼。是局里储备干部的需要。”魏青道,“周局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乐意,我说我辛辛苦苦培养出来这么好一个干部,我们支队的中流砥柱,说调就给我调走了,让我咋办?但是我静下来想,领导调整你或许是对你的保护,也有可能是种补偿。不论如何,对你都有好处,你要往好的方面看。想走得更高,必然要积累更多其他条线的经验,你不可能永远待在刑警这条线上,我也不可能把你按在这儿,那是限制你的展。反正就这一两个月吧,随后具体情况,姚局会再找你聊的。”
宋魁虽然有预备,但是真听到这个结果,心情还是免不了怅然失落。
魏青的道理、领导的苦心他都理解,可是童年的刑警梦,他还没有做够,似乎就该醒来,面对现实了。
或许这就是到他这个年纪注定要直面的处境,他已经不是二十几岁一心追逐梦想的毛头小子了,而立之年的道路,往后的每一步都是不进则退,他不能停下来驻足,有时并非是他自己期望,而是被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推着只能向前。
谈完话,他给魏青申请:“魏支,我下午想出去一趟。”
魏青也没多问:“去吧,先忙你的。”
宋魁下楼换了常服,戴上帽子,订了一束菊花,开车去了南山脚下江鹭母亲的墓园。
这次是以警察的身份,为了给自己许下的诺言一个回答,也为了当初那些未尽的话。
上一次来还有冬日的萧瑟寒意,而今时隔七个月,已是金秋时节,墓园里的松柏依然苍绿,远方一片银杏与白桦已层林尽染。下午的秋阳温暖地斜照在眼前一排排墓碑上,他捧着花束,循着路走向百花园的十五排六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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