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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跟我走吧（第1页）

连心贺不在村子里。

于小雨和于忘归从阿嬷的船房子出来，沿着夯土场往村西走。一路上经过了好几处正在施工的猫窝——端米酒的汉子蹲在一棵矮榕树上，正往树杈间绑一个用芦苇编的圆形猫窝，绑得满头大汗但表情极为专注；抱孩子的女人坐在自家船房子门口，一边哄妞妞睡觉一边用麻绳编猫爬架的防滑垫，手法已经比昨天熟练了许多。村子里的猫比昨天更多了，几只狸花蹲在屋顶上晒太阳，一只黑猫趴在阿嬷的窗台上打盹。于小雨走了几步就意识到——那些多出来的猫，是已经开始恢复的村民。诅咒解除后，有些人的猫形态已经稳定下来，白天也能保持猫的样子了。

村西头是一片缓坡，坡下连着大泽的浅滩。连心贺站在浅滩边上，袖子卷到胳膊肘，赤脚踩在泥里，正弯腰挖一条窄窄的水渠。他的头还是昨天被火烧短了一截的样子，参差不齐地翘在耳后，但他的动作很有力，铁锹入泥的角度切得极准，每一锹都是贴着芦苇根系的走向斜插进去，不伤根茎又能把水道拓宽。几只猫围在他脚边，有橘有狸有黑白花，其中一只橘猫直接蹲在他刚挖出来的泥堆上，尾巴盘在爪子上，歪头看他干活。

“你不多躺一会儿？”于小雨走近，踩着浅滩边上较干的泥地，朝他喊了一声。

连心贺抬起头来，脸上沾了一道泥印子，额头上有汗，但气色比昨天好了太多。“躺不住了。阿嬷说恢复期要多动，血脉才通。”他把铁锹往泥里一插，朝旁边那条新挖的水渠比划了一下，“而且这些水道得在下一个雨季前修好。猫不喜欢喝死水，流动的水才爱喝。我在设计图上算过，从大泽主湖引一条窄渠绕过村子到苇荡边上，全长大概一百二十步，够所有猫窝都能就近喝到活水。”

“你连水利工程都会？”于忘归问。

“不会。”连心贺老实承认，“但大泽的渔村祖上修过引水渠，阿嬷还记得大致的走向。我把她的口述画成了施工图，试了三次，目前这条是对的。”他指了指脚下那条水流，水很浅但确实在缓缓流动，从主湖方向一路往苇荡流去，水面上漂着几片榕树花瓣，打着旋往下游走。几只猫已经现了这条新水渠，轮流凑到水边伸舌头试探，喝了一口又一口，尾巴尖翘得老高。

于小雨蹲下来看那些猫喝水。她想起连心贺就是蹲在一条小溪边记录水流走向，她以为他只是个对地理特别感兴趣的探险家。现在她知道了——他每记一条水流的走向，心里大概都在想：这条水能不能引到大泽去，猫爱不爱喝。他把整个世界的山川河流都装进了舆图里，又把大泽的猫装进了心里，这两件事对他来说从来不矛盾。

“连心贺，我和忘归过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连心贺从水渠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泥印子被汗晕开，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灰痕。他把铁锹递给旁边一个族人，又弯腰把那只蹲在泥堆上的橘猫抱起来放在肩上，然后走过来。橘猫在他肩上趴得很稳，尾巴从他脖子另一边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大泽的事基本了结了。”于小雨说，“你的族人正在恢复，诅咒的根源——湖底的污秽——已经烧干净了。但这个世界不止大泽一个问题。你的舆图上标记了好几个值得去的地方——沉骸荒原、红树林深处、还有几处你标注过异常信号的归魂投影点。我跟忘归商量了一下，我们打算在十天后出，把阿嬷安顿好，等你把族人的新住处全部搭建完，修好船房子的屋顶——这些事需要大概十天。十天之后，如果你的身体恢复了，想问你是否愿意和我们一起走。”

连心贺听到这里的时候，正在挠橘猫下巴的手指停了一下。橘猫不满意地拿脑袋顶他的手指，他把手指重新动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消化一件他已经期待了很久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被正式邀请的事。他转头看了看于忘归，“是你先问他的吧。昨晚。在树下。”连心贺笑了，不是那种“被揭穿”的尴尬，而是一种“你果然问了”的了然。“他昨晚过来给我送伞——其实伞是借口，他是来问我，如果你们要继续往前走，我愿不愿意一起。我问他去哪里，他说等师父定。”

“然后你说——不管去哪里，加你一个。”于忘归说。

连心贺点了点头。“是真的。”他转过头来看着于小雨，“叶子大人，大泽是我的家，但这些猫——”他指了指趴在他肩上的橘猫，又指了指水渠边喝水的几只，再指了指村子里正在爬猫爬架的那些，“已经不需要我天天守着了。诅咒解了，他们可以自己想当猫就当猫，想当人就当人。我答应过我爹的事，答应了十几年的，做完了。”他把橘猫从肩上抱下来轻轻放在地上，橘猫不太情愿地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一圈，然后跑去了水渠边。“但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我还没画完的地方。沉骸荒原我只画了边缘，红树林那次被狼追得没顾上细看，归魂投影点的异常信号我在好几处都遇到过，只是一直没搞懂它们和裂缝的关系。我不是造物主，但我能记。如果你们要去，我可以带路——那些地方我至少知道怎么走能少陷两次沼泽、少遇到一群狼。”

于小雨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拳头，虚虚地悬在胸前，等着他回应。连心贺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用自己的拳头在她的拳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骨节碰骨节，像是两个旅人在路上的约定，不需要什么隆重的仪式。

“十天。”于小雨说，“十天之后，村口榕树下。你设计的猫窝、水渠、猫爬架，全部收尾。你欠那位大姐的画像，画完。阿嬷的船房屋顶，修好。做完这些，带上你的舆图、记录本、还有你之前寄回家的那些信物——阿嬷给了我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带着。我们出。”

连心贺把手收回来，活动了一下手指。“遵命，造物主大人。”橘猫在他脚边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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