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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刻骨（第1页）

不是那种浓烈的肉香，是米粒煮到半化不化的清甜，混着一点点黄精的土腥味。她睁开眼之前先动了一下手指——左手摸到的是于忘归手腕上那道心火的脉门，脉还在跳，她才安心。右手摸到的是连心贺换过衣服之后干净干燥的棉布袖子，袖口有阿嬷缝补时的针脚触感，不是焦的，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换了衣服，说明人还活着。

她睁开眼，日光从船房子的屋檐边缘漏下来，刚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眯了眯眼，看到头顶的船底木板上爬满了青苔，青苔之间有几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小蘑菇，白白的，圆圆的，和连心贺记录本上画的某种菌类很像。她盯着那几朵蘑菇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

然后连心贺的声音从她右边传来：“你醒了。”他的声音哑了，像是被烟熏过的铜锣，但音调还是那个音调，温和的、不紧不慢的。于小雨侧过脸去看他，他正半靠在渔网垫上，手里端着一碗米汤，袖口果然是换过的——阿嬷给他穿了一件明显偏小的旧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心火接触时留下的。

“你的头。”于小雨开口，现自己的声音也没好到哪去，干得像是砂纸磨木头。

连心贺抬手摸了摸自己短了一截的尾，笑了一下：“凉快。”

于小雨盯着他那截被火燎得参差不齐的头看了片刻，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全身上下没有烧伤，只有手腕上那道红痕和袖口曾经焦黑留下的炭渍痕迹。她想起自己在火焰里看到的那一幕——他全身都被心火包裹，火柱冲天，湖面上烧得跟熔炉似的——而现在他好端端地坐在这里，端着一碗米汤，头短了，嗓子哑了，但眼睛还是那双褐色的、带着温和光芒的眼睛。

“你没死。”她说。

“嗯。”连心贺说，“阿嬷说衣服烧焦了，人没事。”

“我说的不是衣服。”于小雨慢慢坐起来，现自己的手还在他袖子上搭着，手指已经僵了，收回来的时候骨节咔咔响。她看着他，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庆幸，大概两者都有。“你说‘放手吧’，你说你比我先知道这个世界的全部，你计算好了一切——你计算好自己的命了吗？”

连心贺把米汤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碗，拇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计算了。”

“计算了还做？”

“计算的结果是——如果用心火当引子烧掉湖底的污秽，我的存活率大概有三成。”他说这话的语气跟他讲解猫窝为什么要做成圆形时差不多，平稳、条理分明，“叶子大人你的造物主之力不能直接碰污秽，忘归兄的深渊之眼和污秽同源，唯一的办法是用普通人的身体当载体，把心火导进湖底的投影点。我做过测试——在石台上那次我碰了投影点底部，回来的路上我算了一下能量传导效率。三成，不算高，但够了。”

“三成你就拿命去赌？”

“不是赌。”连心贺抬起头看着她，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坦诚，“我是觉得三成够了。比零高。”

于小雨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骂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他在苇荡边端水给她喝时那句“先喝水”，想起他在红月面前举着舆图手在抖但一步没退，想起他在榕树林里坦白全村都是猫时那种如释重负的坦荡。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他计算风险，然后选择最危险的那个方案，再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他不是不怕，他只是把怕放在了计算之外。

“……以后不许这样。”她最终只说出了这么一句。

连心贺端起米汤喝了一口，不置可否。他咽下米汤看了看她左边还躺着的于忘归，转移话题说：“忘归兄透支比我们严重。心火回路断掉的时候他一个人扛了大部分反噬，你昏迷的时候他中间醒过一次——大概醒了一两息的工夫——看了你一眼又晕过去了。”

“看了我一眼？”

“嗯。大概是确认你还活着，然后就放心晕了。”

于小雨转头去看于忘归。他躺在渔网垫上，呼吸平稳，脸上没什么血色。即使是在昏迷中，眉心那点浅痕也没有松开。他的手还保持着被汉子扛过来时的姿势——那只右手微微张开，手指朝向她刚才躺的位置，像是本能地去抓一个东西，没抓到，手指就这么悬在半空中。她伸手握住那只手，把它轻轻按回垫子上，然后没有松开。

阿嬷拄着拐杖走过来，把一碗米汤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里。碗是粗陶的，碗沿还是那两个豁口，但洗得很干净，米汤的温度透过陶壁暖着她的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煮得几乎化了，汤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入喉之后整个胸腔都暖起来。

“阿嬷。”她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老妇人。

阿嬷停下来看她。

“连心贺说，他爹走之前去过石台，回来之后只跟他阿嬷说了一句话——‘石碑上的字，我没看懂。’”于小雨端着米汤，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稳了不少，“他一直记着这句话。他知道他爹看不懂的不是字，是为什么诅咒的根不在这个世界里，为什么活人什么都做不了……他把这件事记了一路，记到他在石台上替整个连氏做了后代的亲口申请，记到他用心火把湖底的污秽烧干净。他完成了他爹到死都没能完成的事，三成活命的机会他拿去做了一百成的事。你们连家的人，都是这个脾气吗？”

阿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弯驼的背微微往上直了一点，然后伸出手——那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在连心贺短了一截的头上轻轻拍了拍。连心贺被她拍得脖子一缩，米汤差点洒出来，但他没有躲。

“我曾祖刻那行字的时候，”阿嬷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慢慢升上来的，“大概没想到，会有一个后人，把它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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