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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形销骨立的他,站在万人中央。】
花舫的人是真交不上钱,无户无籍。他们要么是逃奴,要么便是他乡战乱失了身份沦落至此。
官差们便把这些人上了枷,揪着人要去做苦役。本来劳役是良家子们每年的义务性劳动,可惜很多平民失去田地,沦为佃户、客户,被记在贵族名下替他们种地服役。正规官府机构便抓不到足够的人。
洛阳城四围有墙垣或者地道,或者宫室都需要修缮。
燎烟便知道了:官差们索要钱财只是个顺便,抓壮丁才是他们的要务。
他从河东档案里翻阅过那些难缠的案例,抓人的毫不违律。说句难听的,帝国的君主失权,核心腐烂,贵胄们一层层盘剥欺压下去,把所有人变成不吃人便会死的饿兽,把清郎世间搅成浑浊的地狱。
血涂野草,豺狼冠缨。以大欺小,弱肉强食。
陈茗为燎烟合上档案册,说你看这些没用。
燎烟疑惑,就没人出来解决问题?
陈茗哂笑,回,一具坐在殿堂腐朽百年的大尸,他的身边也全是只会吸血的伥魔。你觉得他们会解决?
燎烟便说,普通人活不下去,就该造反了。
陈茗便说出了那句话:贱人如草,草长成势。他们所谓的造反无非是放一把火,烧尽自己,烧尽一切。待来年的春天新草长出来,才能焕然出新天。
青衣官差来了数十人,全副武装。他们甚至连在此过夜的嫖客们也要勒索,美其名曰交点钱财,用官车亲自送你回家宅。否则便是昨夜犯禁,也要挨板子投大狱。过夜的嫖客们骂骂咧咧从身上掏钱。
轮到燎烟,索钱的倒有些被他迷到了,声音都温柔好几个度,简直不敢相信他是个“嫖客”,说依阁下这等人才,这他娘到底谁嫖谁?
这里插一句,燎烟的身高体长已抽到一米七五,在陈茗那里是不够看,放到外头并不矮小。又在逃奔过程洗去大半铅华妩媚,人已是郎然挺拔,蕴有不凡,十分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
燎烟冷着脸说:“我暂宿于布政坊,把我送过去,给你们钱!”
这批人,除了昨夜燎烟看到的花郎,被下楼的那名官差与人商量后拎出队列,其它人皆像牛马一样被驱赶。
福福被带走前,拼命扭转身子,祈求地看向燎烟。燎烟刚想说话,狂奔而出的雉奴大叫一声“放开我阿娘”,一个箭步冲跳,冲抓着福福的官差狠狠地咬了下去。
小孩子下了死口,官差的手臂立马见血,惨叫一声后把人甩了出去。雉奴撞在杂物架上头破血流,抽搐几下晕了过去。福福尖叫一声,官差又几个巴掌把人打懵。
燎烟刚抱起雉奴查看他的死活,就又听见福福凄厉地嚎啕大哭。她的哭声换不来同情,只换来鞭笞与辱骂,被押着拖着塞进满员的囚车。
燎烟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
就像刚出校园就被毒打三顿的淳朴大学生,脆弱点的哇哇哭要回家找妈妈,坚强一点的继续咬牙找打的轻一点的,神经病就会想,妈的我要发癫我要打回去我要报社!他却有个前提,法律平等保护所有人,管你老弱病残还是五大三粗,大不了撒泼放刁,虽然不太雅观,总会有出气的口子。但是这里不一样,礼崩乐坏,有点权利的,有点武力的,有点门路的,都可以草菅人命。
人命不值钱,一匹马都比不上。
已有官差们抽出佩刀,预防有变。
燎烟此时恨起自己的无能,恨吃人的乱世。恨周礼的三六九等之道,将凡人当作任人宰割的羔羊。
陈茗说的很多离谱狂嗔的话,在这里,是全然的正确。
他无法救下福福,怀抱着雉奴狼狈地向她许诺:“福福,我会照顾好雉奴与鸦奴。也一定会救你!”
福福披头散发,形如女鬼。她瞪大眼睛,死死抓着燎烟的手,说:“荧郎,你欠我一夜的缠头。记得啊,你欠我一夜的缠头!”
燎烟带着雉奴跟鸦奴回到客舍。客舍附近便有医馆,他请了个医员为稚奴包扎伤口,又要买点婴儿可以喝的米糊想办法把鸦奴哄睡着。
母子连心,鸦奴仿佛感受到母亲的痛苦,一路上都在哇哇地哭个不停。一个人总是有些分身乏术,更何况人生地不熟,燎烟焦躁的满头大汗。
铜驼官道上,“犯奴”们被用绳子绑成一列仓皇地往前走,身后的官差甩着鞭子。附近活动的商民小贩见怪不怪,依旧热热闹闹地做生意,有官差来了,就连忙送一碗热汤热饼,或者酒水。哦,不要钱,怎么可以要钱呢?只期望下个月初收税的时候,能减免一些。或者另一波乱收税的宦官要来,这些官差能透些风声,就感天谢地。
在午时太阳最烈的三刻,燎烟怀抱着鸦奴带着钱财赶过来,他们也已经没了踪影。
他便向附近知道些内情的人打听。
这些人便告诉他,若是去做苦役,拿些银钱换人没有问题。问题是最近东都周边几个军镇又在打仗,这批流莺啊,便大概率其实是被抓做“壮丁”充到前线当军妓了。别想了,都是苦命人,只能指望来世投个好世道、好人家。
燎烟知道军妓,是犯了重罪的官眷跟奴婢们,被发配到最穷凶极恶的前线大营,被那些过了今朝便无明日的士兵们逞泄兽欲的消耗品。但这些乱离的人何辜?
那些人便又说,都是命啊,命不好。
燎烟站在街道中央,怀中抱着失去母亲的孩子,孩子哇哇大哭。他眼中也闪烁起泪光。鸦奴看他要哭,却停止了哭,哽咽着好奇地看向他的眼睛。
燎烟便想起来福福被带走前,拼命对他说,荧郎,你欠我一夜的缠头,记得要还啊。
毕知梵在昨日见过天子后,受封了许多官职。今日,他便要假模假式地去祭拜所谓的家庙,天子把他的家庙用地划分在西边的观德坊,他带着部队与祭奠的礼器走在军马道上。
他倒是很无聊,只想赶紧的在东都了结繁冗的政治社交,回安南道大本营。
胯下的青骢马打了个喷嚏,毕知梵则打了个呵欠。他多看了人群一眼。
只这一眼,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出现了幻觉。他竟然看见了数月不见的燎烟。有些形销骨立的他,站在万人中央。
只是他在做什么,他怎么在哄个烦人的婴儿?毕知梵有些震惊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来东都也不知会他一声?他写了那么多封书信给他,为什么他一封都没有回过?他在安南道大杀四方都在咬牙切齿,妈的烟烟不会扭头就把他人给忘了吧?
下一瞬,燎烟人已经上了马车离开,竟连看都没看他这里一眼。
喂哎!我好不容易出这么大风头,打扮得这样威风,烟烟你怎么一回事?你连点好奇心都没有?
毕知梵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向着与他相反的方向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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