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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主公大人那里回来后,父亲过上了一段相当忙碌的时日,早出晚归,我往往一天里见不到他一面。
当我向母亲询问起时,坐在和室里静静插花的母亲放下手中显然已经修剪过度的桔梗,她总是先看向屋外,视线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全然未被院墙格挡。
“过来,朝和。”母亲招手让我坐到她的身边,在我依偎过去后便轻轻搂住我。
“亲爱的,”说出这话一定让母亲备受挣扎过,我能看得出来,她眉头不自觉地折起,语气也带上一丝莫名的忧愁。上次我受伤时她还没有这么忧虑,现在却跟有一个更巨大的难题挡在面前似的。但她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妈妈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和爸爸最近在忙的事相关吗?”我想起来由,那座深山之中隐蔽的和屋便又在脑海里清晰起来,事实上那天父亲与主公大人进屋谈话后,直到离开我都没再见过主公——父亲谈话完毕出来时有些沉默,我们共同坐在游廊下,他却没有被院内的景致吸引分毫注意力。
直到我凑上前去,他才伸手摸摸我的发顶,叹息般轻声道:“主公的身体不大好了。”我想问点什么,但父亲一直没说话,也就没有问出口——不知为何,当我再回想起主公时,总能想到他站在日头下,风掠起他头发的样子,他似乎从未毫无负担地快乐过。
母亲点点头,“这是一件很重要,但也很危险的事。它太危险了。”母亲重复,“在我像你一样大的时候,也曾幻想过的事。但那时的日本……亲爱的,鬼在日本的土地上已经绵延太久了,久到很多人无法想象没有鬼的时候的日子。”
搂住我的手逐渐用力——纤细的母亲身体里也蕴藏着这么巨大的力量,只要我表露出一点犹疑的神态,她就能立刻下定决心将我推远,让我置身事外。
但我没有。
我想我的冒险精神一定遗传自外祖母。当我奔跑时,我可以同频感受到她曾在密林间追逐鬼的踪迹的气息。母亲也一样。但她实在太爱我了,如果生命与死亡要做等价替换,她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代替我。
所以我的心怦怦跳着,越剧烈越能说明我的激动,我目光灼灼地看着母亲,尤其她能够吐露详情的双唇,期待着能有更有趣的故事发生——而我可以参与其中——我太天真了。可我从不后悔。
肖恩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把那位输状凄惨的鬼先生控制起来,而是垂下眼,视线落在我正踩在那个剧烈起伏的胸膛之上的脚,没有一个词从这位看似绅士的保镖嘴中流出,但是我却已经领悟了他未说出口的制止——自从肖恩旁听了枝子小姐的礼仪课,他对于淑女的形象的理解似乎更进一步——我收回自己的脚,微踮着脚尖轻快地后退几步。
这下他才满意似的收回自己的注视,双手端着那条银狐披肩举到我近前。
我微微低头示意他为我披上。他的动作顿了顿,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手里正拿着刀,而他待会儿要做的事或许会弄脏银狐漂亮的长毛。他一板一眼地将披肩挂在我肩头,显而易见,虽然他的礼仪功底大有进步,但是对于穿搭审美还有待学习。
等确认我站的位置距离鲜血淋漓的鬼先生足够远,他才放心地做自己的事。肖恩戴上手套并拿出先前准备的布块紧紧团成一团,塞进鬼先生嘟囔不停的嘴里。听说这些鬼会用自己的尖牙咬住普通人,然后尽情吸食他们的血液,如同魔幻小说里昼伏夜出的吸血鬼。
等到确定鬼先生并无反抗的能力了,肖恩才将一块长巾对折两下蒙住鬼先生的双眼,用力绑在他脑后,几乎紧紧勒住他的双眼。
我稍稍抬起手臂,将快要滑下的披肩拢回肩头,转动手腕,日轮刀轻薄的刀刃随着我掌上翻动的花刀疾破巷子里的冷风。显得有些碍事的披肩并没有影响我收刀,刀刃划破静止的空气“噌”地滑进刀鞘,刀镡贴近鞘时,刃仍在微颤。
当秘银色被藏进鞘中时,我下意识前倾了些侧耳听刀鞘中太刀的嗡鸣。
肖恩却从我手上接过日轮刀,往后退了一步。在我不解的注视下,他无动于衷,语气却带着十足的劝诫:“君子不近危,您不该这样。”
“……”这个木头,真是扫兴!
我不满地转过身。只好整理经历战斗而凌乱的长发聊作打发。一回想到那个酒馆,咽喉处呛辣的恶心感又缓缓爬了上来,我实在不愿意再回去。何况此刻我的形象也不适合见人。
暮色将将沉进鳞次栉比的屋檐后,夜幕霎时笼罩可见的一切光景。天黑得好快,不过一瞬间,唯一的清辉便只源自缀着的月亮,脂粉的浓香在晦暗的小巷里越飘越远。
我瞧见先前那位鬼先生散落一地的木剑,不觉又想起那天,小巷没有尽头的幽深裹挟着还未从脑海里散去的阴影吹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我下意识抖抖披肩。
一只黑色的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不远处的屋顶檐角,奇异的是它身上装饰着漂亮的饰物,几声呕哑的鸣叫似乎引来更冰的阴流。
我猛地看过去。
肖恩更快地反应过来,贴近我,微微侧身挡在前方,又记着前车之鉴所以伸出一边手臂护在我身前。
檐角的乌鸦旁若无人地张开翅膀梳理羽毛。
并不是黑暗里肆虐横行的鬼。
从屋顶上轻巧落下的身影高大健壮,昏沉的光线里,他额饰上华丽的钻石与珠链却依旧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并未听到他踩在地面上的任何声音,但是我已然认出来人。
“又是你啊,有栖川家的小小姐。”男人含着笑意的不羁声线如此熟悉,虽用着礼貌的敬称却丝毫不能掩盖他的高傲。
竟然是宇髓天元先生。我拍了拍肖恩,示意他放松。
宇髓天元走到近前,我能很清晰地看清他的样子,今日他仍是盛装出席,不肯卸去一样装饰来减少他的华丽。
接着,又有两道身影从高处轻轻掠下。一个梳着高马尾,穿着一身干练忍者服的女人,站在宇髓先生稍后的侧方,另一个男人——竟然是炼狱先生?!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发梢灼有赤红,还有那双金红的眼睛,他一出现,小巷里仅有的光线都聚拢在他身上,甚至连温度都仿佛升高了。
上次在主公大人的府邸与炼狱先生再见,因有公务在身只有短短的几句闲叙,我一直觉得可惜。没想到第三次见面来得如此突然,我下意识想梳理一下自己的头发。天啊,偏偏是现在……
我正有些懊恼,却听见炼狱先生不加掩饰地赞赏:“刚才做得不错,有栖川少女!”——欸?我顿感意外,才明白他们早前就在屋顶上看到了我的战斗。我看向他时恰巧与他温暖的双瞳相接,他脸上真挚的笑容叫我莫名有些耳热,心脏的跳速有些过度。我只好移开视线,拘谨地向三位行礼。
“贵安,三位大人怎么会在这里呢?”他们都穿着鬼杀队的制服,出现在这里,总有些意料之外的格格不入。
宇髓毫不在意的样子,轻松地抱臂在胸前,“我们怀疑有上弦之鬼在花街藏匿。”
“什么?”花街里?花街的夜晚收敛了京都最露骨的热闹,我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一想到方才的手下败将,又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
“所以带着我的老婆们,”宇髓没有解释,而是支起一边手臂,拇指朝向身体后侧方的女人,“潜入花街,打探一下风声。没想到一来就看到有栖川小姐麻烦缠身。”他没忘记打趣我。
我这下才恍然大悟这位女士的身份,秀丽的容貌,一双紫色眼睛引人出神,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则平添了几分妩媚。原来她就是音柱宇髓先生的妻子。简洁利落的打扮跟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呢……等等,“们”是指?
视线刚对上那位女士,她便对我笑起来,微微上挑的眼尾弯弯,她的声音很是温柔:“有栖川小姐,贵安。我是雏鹤。”
不等我再做礼貌的回礼,她已经自然地接上话题:“刚才的战斗真是非常精彩呢!不畏惧鬼的危险,您真勇敢!”她自然比我年长些,但应该也不会相差太多,可是她温柔得像是夸奖小朋友似的语调让我很有些不好意思。
接二连三的夸奖不免让我感觉飘飘然,我努力佯装不以为然,维持着小小的得体:“哪里,您谬赞了。这只是自学的雕虫小技,不及各位大人。”
雏鹤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宇髓先生旺盛的好奇心却制止了她未尽的赞赏。他指着边上正在瑟瑟发抖的鬼:“那个鬼?你们把他捆起来做什么?”
啊……他们都看到了……
肖恩并没有回答任何问题,这会儿他的嘴被铁水浇铸起来了,只是看向我。他会以我的意愿为基准。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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