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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外祖母在还很年轻的年纪就去世了,有栖川家只剩下一个女儿:我的母亲,而外祖父没有再让从小学习剑道的她加入鬼杀队,甚至宁愿她嫁给父亲,常年远居在无法相见但同样鬼也触碰不到的英国。
所有文件上我的名字都被写作伊凡娜﹒兰德,只有踏上大和这片土地,人们才会称呼我为有栖川朝和。这听起来,与外祖母的家族已经分外遥远了。
外祖母是怎么去世的?没有人告诉我真相,母亲也好,外祖父也罢,他们面对这个话题时统一转开的视线明白地告诉我这是一种逃避。我只能猜测或许外祖母的去世与鬼也有着联系,不然,我身体流着的这一半属于有栖川家的血液不该在听到鬼的时候突然喧噪地流淌。
白石雕刻的墓碑在我的脑海中加深,它变得越来越巨大,无限逼近我的面前,但又在即将压倒我时倏地消失,留给感官的仅剩下某种空虚的死寂。画像中外祖母的脸孔逐渐生动起来,她带着淡淡的笑意,穿着的却是那件棕色的制服,长发被乖顺地束起,最终只有一双棕色的眼睛平静地凝视我。
“朝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外祖父缓缓站起来,我急忙上前去搀扶住他的手臂。他的苍老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在身体各个部位体现,躯干活动时机关卡壳般嘎吱嘎吱的动静告诉他:他不再是那个在密林里狂奔的青年。
但我当时并不懂这句话的意义,哪怕外祖父严肃地看着我,就跟我想象中外祖母看着我的样子相同,他的声音跨越过不曾散去的那场浓雾,湿漉漉地来到我身边:“妍瑰有,你和我,也都是一样的。”
一个人会拥有怎样的使命,我不以为意。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拥有多重受限,古话说天时地利人和,成事往往缺一不可。而我生来就拥有更多。我当然觉得自己的使命会是更重大的,能在转瞬间影响到世界。后来我才知道,这种近乎反人类的自信正是来源于我的年轻,太年轻,太容易相信,也太容易失望。
但在当时,我也只是应和着外祖父的言论,悄悄瞟着天际,与地平线接壤的位置尽是城市边缘,鳞次栉比的屋顶在逐渐下沉的阳光中沦为线条清晰的剪影。
地面在无声无息间已经吞吃了三分之一的太阳,这意味着黑夜很快就会降临——我搀扶着外祖父手臂的手指抓紧了他的衣袖,好吧,我得承认自己是有些紧张,紧张而已。我对黑夜还未完全脱敏,梦中那座西式歌剧院总在麦克白的唱调中扭曲成那个女人……那个鬼的侧脸,她发髻上摇晃的水晶坠饰时刻闪烁着晃眼的亮光,刺得大脑中某根神经痉挛般抽痛。
我没有仔细去看,那会儿根本分不出是梦还是现实,但最先涌上心头的想法却是快逃!于是我再次回到那条阴暗的巷道,面前是瘫倒在地上的男人尸体,与对我勾唇微笑的女人,比冰水还要冷漠的月色将我浸没,我迈开步子拼命冲着巷口跑去,但那点光亮永远在更远一些的位置。
第一次做这个梦后,我醒来时感到浑身酸痛,本就没有完全愈合的耳垂又渗出些许血丝,疼痛吊着心脏一震一震。
“天快黑了!”我晃晃外祖父的手,“我们该回去了吗?”
外祖父点点头,但并没有立刻带着我原路返回。他又向着陵园的边缘走了些,没有填满坟墓的地方单调地种着些植物,往前只能看到树木的冠顶。“朝和,”外祖父拍拍我的手,指着山脚一片被紫色包围的建筑问道,“看到那里了吗?”
我点点头,“看到了。”
那片紫色是什么花?在六月末这样的季节还能盛开成一片海洋,我绞尽脑汁,然而兰德家庄园里会有的蓝花楹在今日也早已谢尽,有栖川家庭院里作为装点的龙胆花还在排队等候花期的降临。“那是什么花?”我问道。
“紫藤。”外祖父回答道,“那里是藤之家。”
咦?
我想起小祠堂前沿着木架编扎成廊道的藤萝,攀升的藤蔓将那一小段路遮蔽得阴凉,春盛时垂坠的紫藤花便一串串挂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散发淡香,掩映成紫色的通道。
我们刚到日本时见过那样的景象,我常常坐在走廊下,花朵被风送到茶碗里时别有趣味。有着数十年岁数的树枝有我手臂粗细,紧紧扎根着,家里的佣人不太经常清扫,因为紫藤花实在是多得胜似海里的水,数不清也扫不尽,不如留在地上,更有些物哀的美。
但这样的繁荣并不长远,五月过后不久,那些缤纷的紫色并不顺遂人意,很快就洋洋洒洒、毫不留恋地落尽了。
现在已经是六月末,可以说已经不是紫藤的时代了,在近郊竟然还有着这样一片茂盛的花海吗?
直到汽车载着我们驶近,我才确认这是真的。
烟雾般浓郁的紫藤海围绕在一座日式庭院外,层层叠叠流动的紫色氤氲着淡雅的甜香,我不敢相信亲眼所见的景象,更想不出这时紫藤还能盛放不败的原因。
站在茂密的紫藤树间,满目的紫色,铺天盖地,投射进树荫下的光线也被覆上同样的梦幻。每一朵花上都跳跃着快消失的光线,橙红的日轮躲在花后,金斑扑闪,这倒的确像个梦了,至少我想不出更恰当的解释。
司机率先前去敲响藤之家的院门,我便猜到今晚该住宿在此。在车上时外祖父向我介绍藤之家的由来:曾被鬼杀队救过的这个家族追随着鬼杀队剑士们的脚步向着整片日本岛蔓延,建造出以“藤之家”命名的驿站为鬼杀队的成员提供无偿帮助。他们以紫藤花为家纹,会在宅邸外围种满常年不败的紫藤——为什么是紫藤?
外祖父捻起一串花絮,语气淡淡的:“鬼害怕紫藤花。”
……鬼不害怕子弹,却害怕紫藤花。
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啊,我绝无冒犯,也不认为外祖父会在这样的事上同我玩笑,但……说出去真叫人难以理解,火药做不到的事,这华美的花却能做到。
注意到我的视线无法从繁密的藤萝上挪开,管理这处藤之家的婆婆特意剪下一串紫藤花送给我。悬挂花枝的藤茎比我想象的更柔韧,柔弱的花朵在青嫩的枝上左右错生,并不是浑然一体的紫,每朵花上最大的那片花瓣呈现浅白,躲藏在后面的花苞才是迷离的紫。
这显而易见,再怎么看都只是一串花。纵然缤纷万千,花苞汇聚成海,无非由垂下的枝头流淌成倾盆大雨,构筑成汹涌的幕布。幕布而已,层层掀开就能走进。紫藤花又何以提防那些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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