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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时候炼狱杏寿郎什么也没想。或者该说在那个时候,他脑子里什么也没多想才对。
他和宇髓天元利用鎹鸦早已约定好碰头的地点,黄发少年失踪的游女屋理所当然是第一案发现场,对吉原地形更为了解的宇髄天元会进入京极屋侦查。原本炼狱杏寿郎也是要去那里会合的,但是有栖川朝和的紧跟无疑成了最大的变量。
在此之前,炼狱杏寿郎也猜想过得知目前的境况后少女会紧跟不舍这个结果,她并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她更勇敢,更坚强,也有些许自保能力,能够看透事件的主次,但对炼狱杏寿郎而言也更重要。他当然可以拒绝,但是拒绝并不有效,况且只要有她在身边,他的一切意志就会无限向她倾斜。
于是,带她在身边,炼狱杏寿郎只能接受自己保护好她这一个决定。但是……
在前来花街的路上,坐在前行的汽车上,他握着那把不属于自己的刀,缓慢地、无比缓慢地调整着气息,让呼吸的韵律逐渐遍布全身。呼吸法在之前的日子里一度变成对他而言最致命的东西,所有一切都告诉炼狱杏寿郎他必须远离它,否则早已结痂的伤处骇人的幻痛就会汹涌来袭。
只有时间能抚平这种伤痛,他很缓慢地在一个又一个日夜交替里将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直到流淌在血管里的药效那形如鬼的鲜血能改变人的身体一般的存在感逐渐降低、彻底远离。再拿起木刀时,如同事隔经年。
炼狱杏寿郎知道现在的自己并非从前的自己了。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在无限列车后死亡的结局——这不奇怪,毕竟彼时他真的抱着必死的决心去面对——事实上他不认为自己的存在与否会成为彻底影响局势的关键,他们都是洪流中的一滴水,追捕鬼的一束光,无非是他的出现更早一些、到来的更声势浩大一些,消失得也更惨烈一些……没人不会畏惧生死,但在永恒而决断的信念面前,关于生死的浅谈实在是太简陋了。
他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痊愈了。如果没有痊愈,为什么身上已经没有伤口未愈合了?如果已经痊愈,为什么痛楚仍然存在着?这不仅来源于自身,当然也存在于外界。
当朝和看向他时,无论那双千岁绿的眼睛里藏着怎样的情感,总有着伤感与担忧深深地匿在最后。甚至有很长时间她的过度忧虑是无法掩盖的,当发现她无论何时身处何地,第一时间都得寻找到自己时,炼狱杏寿郎感觉到一股尖锐的疼痛隐秘地扎进心脏。他知道自己正在伤害她。
离开那间装潢华丽的和室,轻身踩在深灰的覆瓦上时,炼狱杏寿郎的安排相当明确,他要迅速地前去与宇髄天元碰头,尽快敲定后续事宜——尽管在宇髓眼里,他作为没有日轮刀的剑士顶多算是半个劳动力,但伊黑还没来,而上弦之鬼正在阴影处凝视着他们。
炼狱杏寿郎醒来后向他们描述过猗窝座的实力,那是几乎无法用提升自身这样空洞的概念就能跨越的鸿沟,尽管上弦三已经是顺位最靠前的代表,但是他们之中又有谁遇到过别的上弦呢——加入战局对于炼狱杏寿郎而言不可避免,他也从不认为自己应该脱身而出。
但是这一切都得在保护好朝和的前提下进行,无论结果如何,哪怕今日便是世界的终焉,他也得先朝和一步赴死。
他在游廓最边缘的区域见到宇髄天元,这里荒凉破败,房屋低矮阴暗,满是丛生的杂草与堆叠的灰尘,蜘蛛躺在角落里寂寞地拨弄着蛛网,痛苦的低吟充斥着每一间木屋,灰败的、已经失去“价值”的一张张面孔躲藏在阴影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宇髄天元的其中一位妻子,记得是叫雏鹤的那位,朝和曾经向他感慨对方眼下的痣是多么精妙且让人着迷,那时他只是笑着低头看她,或许她也并不知道那一刻中侃侃而谈的自己有多让他着迷。
“已经没事了吗?”炼狱杏寿郎看着走出矮室的宇髄天元问道,宇髓向来自信的表情这会儿正泛着阴水。
“……已经吃了解药了。”宇髄天元将叹息无声地放置,眉宇间愁郁已经彻底转化为坚毅,“蕨姬……必须尽快找到她。我会去京极屋再探查一次。”
天快彻底黑了,还剩下些许炽烈残留在地平线之上,用灼红的光线吵闹地挤向全世界。
“她或许已经不在京极屋了。”炼狱杏寿郎推测,“黄发少年的失踪可能是被发现了鬼杀队的身份。”
这是一个极其不妙的导向,将局势愈发推向敌在暗我在明。他当然记得昨天夜里与那位花魁短暂的碰面,在他看来确实也十分美丽的面孔下似乎正隐藏着什么,从黑暗的走廊尽头缓缓踏入光线范围时,被妆容与华贵服装包裹的女人带来的视觉享受远不如精神冲击来得更明确。
但那时他的注意力全部放置在朝和身上,她的恐惧降临的太过突然,突然到炼狱杏寿郎一时没法分神去思考别的。比如蕨姬真有那么强的隐藏能力吗?
他有些担心了。
“我会去找一下灶门少年和猪头少年,”说到这两个孩子的纪律性时两位柱大人都微微拧紧眉头,“我觉得黄发少年应该还活着,蕨姬并不会第一时间将他吃了。”
吉原内实在是太不缺食物了,更优良更上等的食材比比皆是,何况蕨姬潜藏在此已久,她根本不会遇到食物短缺的难题。所以相比起捉到一个就立刻咽进肚子,身为鬼杀队成员的黄发少年更适合做一枚能被掌握的鱼饵,用来钓他们——鬼杀队的柱,好让鬼能够更顺利地去摧毁,或是更激烈地饱食。
他们简略确定各自下一步的计划就分开了,各自行动的习惯搭配多年共事的默契让接下来的步调逐渐统一。
炼狱杏寿郎的当务之急是赶在太阳彻底落山的这一分钟里立刻去到有栖川朝和身边——他的急切越来越满,这不是近乡情怯,而且忧虑正在无限叠加,一层一层,一层一层,逐渐越堆越高,直到沉重地压在心上,让下一次跳动都变得凝滞。
呼吸法运转在双腿,脚尖落在灰砖时轻若无声,这是他在受伤后第一次如此迅速地运转呼吸法,几乎回到了那个无限列车脱轨而出的寂静无声的漫长夜晚。只是几分钟而已,他追赶着阳光,婆娑的声色快要登上此地,黑夜蔓延向整个天空,势不可当地扑向最后的余晖。
但是近了,越来越近了,香气满溢的荻本屋已经挂上点燃的灯笼,有几个游女聚拢在阳台张望,热闹中他渴望看见的那一幕并未展现,只是遥遥一眼炼狱杏寿郎就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僵持。
——他离开时大开的窗口此刻紧闭。木窗紧紧遮掩着正方的洞口,黑魆魆的和室被挡在其后。
炼狱杏寿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开那扇窗的,连烛火都不曾亮起的和室里空无一人。
炼狱杏寿郎想起自己重伤醒来时朝和靠在自己病床边的那一刻,她趴在自己的臂弯,小心翼翼但坚定地握住他的手,当他尝试缩回手时,少女不安的长睫正在颤动,仿佛下一刻就会醒来。那时她的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
当看着浑身浴血的自己时,有栖川朝和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那一刻她心里是悲伤更多还是绝望更多?当她每一次看向得以幸存的自己时,被掩盖在极度高昂的后怕之下的愤怒,像海面下隐隐燃烧的阴火,或许炼狱杏寿郎不懂,因为他们的诉求从来不同。
但全世界所有的惊慌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冲他涌来。他脑海中维持冷静的那根弦瞬间断了,没有一丝留恋。
愤怒是可以被具象化的氛围,可以煮沸无边的海水,不过这叫人灼痛不堪的感受只针对自己——炼狱杏寿郎握紧拳头,脖子上那根筋络正在猛跳——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愤怒,佐以现实的嘲笑,正告诉他算错了。
朝和……在哪里?
他计算了一切,只是几分钟而已,他以为自己来得及,却算漏了危机的不定性,忘了他的少女正是最可口的食物。
血肉早就生长完全的那个伤口又在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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