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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经》讲: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万芳勋仍然跪坐在矮桌前,背挺得很直,却始终没有抬头,这使得他的身形看起来很拘谨。妍瑰为他倒了一杯茶,那已经是几个月前从集市上称来的散装茶叶了,而屋内又往往湿冷,角落到处堆放着烧火用的柴木,在这样的环境下,茶叶哪怕不变质也会有口感上的变化。不过妍瑰倒是不太在意,而她面前这位……
“你为什么不抬头看我呢,万先生?”妍瑰问道。
“噢,我……”万芳勋嗫嚅道,伸出双手接过了茶,他抬起眼睛、动作那么迅速,但那视线一接触到桌案上横摆的日本刀又立刻垂下,“我想说的是……和我一同前来的商人们……”
“您要先和我道歉。”
“什么?”
“您要和我道歉。”妍瑰盯着不知所措的万芳勋平静地重复。
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你绝不可能俯下身去观察脚下的泥土地,除非它生长在某个人的眼睛里。
万芳勋是个商人(虽然现在只是个学徒),他有精明的头脑,他所在的城镇有数间商铺,仲夏一到,挤入市场的西洋产品便琳琅满目地占据所有橱窗;然而,拥堵在柜台前的人们永远不可能买到最有意义的东西,当然,太遗憾了,他们买不到他面前这位姑娘清澈的眼睛——某种意义上来说,感谢佛祖,他们买不到这个。
“是的。我很抱……”
“啊,算了,”妍瑰很快改变主意,打断他的从善如流,“你的一些商人朋友,我们将他们送到镇上的医馆去了。”
万芳勋随即露出惊讶而感激的神情,再次慌忙膝行着退后朝她伏身行礼,而妍瑰只是微笑着,不再说话,她看起来是多么神气。他们面对面地坐着,茶杯之中升起一束热气,让他们隔了一层雾墙。万芳勋注意到她开始用绒布擦拭她的刀具。
“……您的刀是什么材质做的?”这把刀看起来格外不同,刀身是浓丽的赤红色。
“这个吗?”妍瑰停下手中的动作,顺着他的眼神凝眸在刀上,“猩猩绯砂铁和猩猩绯矿石。”
“什么?”
“吸收了太阳光的铁矿,我们用它来砍杀‘鬼’。”妍瑰又在细细打量他,“万先生应该不太清楚‘鬼’吧?你是中国来的商人。你们为什么要在那种天气越过森林呢?村民没有同你们讲不要在晚上穿过森林吗?”
她讲话速度很快——一位干练又干脆的小姐,万芳勋要全部听懂她略带京都口音的话显然非常困难。身处异乡之时,陌生的语言自个儿就能筑起一道围墙,隔绝他与外界的声音,而作为一个商人,日常无非只是重复着递交货物和拿过钱财。生活有时就是这么一回事。
……
……
……
我回到日本时正是仲夏。没赶上去参加著名的樱花祭,日子就在逐渐升高的气温里匆匆地过去了。
然而事实上在这里我总是欠缺一些观察万物的热情,有栖川氏偌大的宅邸中让我中意的只剩下冰冷的刀具——那些用纯碳钢做成的刀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平纹棉布一圈一圈缠紧刀柄,因为总是被汗涔涔的手握住,时间长了就发黄。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我梦到一双紧握刀柄的手,而那五指葱白般细长,久久地持着那柄被安置在小祠堂中的日轮刀。
外祖父没有特意遣给我多的侍女,照他的意思是:不必这样麻烦的。他讲我是有栖川家的女儿,总有一天是要握住刀柄的人,怎么可以事事由人服侍。我当然坦然接受了,不被侍女约束体态、礼仪和规矩的感觉真令我快乐,虽然这样的快乐只会维持两天。
和屋的门半开着,夕阳好像滚烫的流沙,涌入炙热的地平线——啊,我看不见地平线,我心中自有一片海。
外祖父前几天提到他生意上的一些朋友,说是要来拜访父亲并进行一些商业往来。巧的是他们家也大多有同我一般年纪的小女儿,而主城区又新开了一家歌剧院。只要他们想,那些巧舌如簧的嘴就总能找到理由:正是临近夏日祭的日子,不能叫有栖川家的小小姐没有同龄朋友地度过。
外祖父欣然应允,他很乐意我多交些朋友,却不乐意正面应允我想要一把真刀的愿望——哪怕不如外祖母的那把刀那么漂亮。不过,又或许是父亲和母亲同他说了些什么,才让他犹豫了。无论是什么,我都觉得不太开心,母亲太过于爱护我了,她总觉得我永远是她抱在怀里的小宝贝。
“去哪里呢?”母亲关心地问道。
“和几位小姐约了去看歌剧。”我回答。
“主城区新开的那个歌剧院么?”母亲问,“看什么歌剧?”
“《麦克白》。”我回答,将头发都拨到左边肩头,轻轻戴上珍珠项链——外祖母的珍珠项链,它太圆润光滑了,我感觉仿佛一段丝绸飘过我的锁骨。母亲替我擦了擦耳环,上面缀了几颗水晶,当我摇晃起来时,水晶相碰发出声音。
“你不必这样晚才去。”母亲说,担心地皱起眉,语气近乎请求的意思。
“这些都没关系,母亲。”我理了理裙摆的褶皱,披上丝织坎肩。父亲递过来一把手枪,放进了我的小羊皮包里。我倒是很喜欢枪,但那也得分场合,毕竟它是真的有惊人的后坐力,我不想被震得手指疼。
“是的,没关系,”父亲接过话题,他宽慰地搂住母亲,要我保证,“但是你要尽早回来,不要让母亲担心。”
于是我一边乖乖承诺着会注意安全,一边直奔门外去。
我发誓我并不在乎《麦克白》,莎士比亚的经典戏剧实在很有意思(除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但我早已经一一读过,也看过不少场歌剧了;那些小姐们,她们——她们当然也好,穿着漂亮的和服,围在一起说话时,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剧院坐落在东京最热闹的街区,与边上那些日式的木制建筑相比,修筑得太高了,更像个城堡。父亲亲自开车送我到了那里,这是我到日本后第一次没人陪同的出行,他很警惕,一直在观察四周。
小麻雀们就在剧院一楼的等待区围坐着,她们没穿和服——天哪,我对和服的执念一定是来源于我的外祖母。我挽着父亲走过去和她们问好。剧院里有着不少人,大家都打扮得光鲜亮丽,与在伦敦能看到的似乎没有两样。
“我们以为您不会来了!”一个小麻雀这样说道。
“怎么会呢?”我笑起来。
“最近实在闹腾得厉害,听说主城区最近发生了几起恶意伤人事件……其实我的母亲也不想让我出门的。”
“噢,那个么……”我偏过头,隔着皮草摸了摸父亲放进去的手枪。凭他是谁呢,就算是外祖父口中所说的“鬼”,我也不会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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