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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朔方城的年味,是掺在风沙里的。不是京城那种裹在绸缎与香风里的精致喧闹,而是粗粝的、滚烫的、带着硝石与干草气息的、实实在在的热乎气儿。街头巷尾早早挂起了红灯笼,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晕开一团团朦胧却顽强的光晕。互市这几日也歇了,胡商汉贾都忙着收拾行囊,或归家,或在客栈里围着火炉烫酒宰羊,空气里飘着炖肉的浓香和烧刀子辛辣的味道。
总督府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春燕领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丫头,将里里外外洒扫得纤尘不染,窗棂门楣贴上姜芷亲手剪的窗花——不再是京城时流行的繁复花样,而是简练传神的骏马、羊群、并蒂莲,还有憨态可掬的胖娃娃。承疆和安歌像两个小尾巴,跟前跟后,一个帮着递浆糊(多半糊了自己一手一脸),一个负责“监工”,小大人似的指指点点。
赵重山今日也早早从衙署回来,卸了官服,换上一身半旧的藏青棉袍,正蹲在院子当中,亲自盯着几个亲兵垒旺火。朔方城过年,讲究除夕夜院子里要垒起一人高的炭块塔,子时点燃,谓之“旺火”,寓意来年日子红红火火。炭块要选上好的“岚炭”,大小均匀,垒得既要稳当,又要留出足够的缝隙,让火烧得旺。赵重山挽着袖子,不时动手调整一两块,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布置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左边那块往里收收,对,稳住底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火光虽未燃起,但那巍峨的炭塔已初具规模,沉默地矗立在渐浓的暮色里,自有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势。
岳哥儿从演武场回来,额上带着薄汗,棉袍外罩着一件狐皮坎肩,身量又拔高了些,面容褪去不少孩童的圆润,显出少年人清晰的轮廓。他先去正房给母亲请了安,便被父亲叫到院中。
“来,试试手。”赵重山递给他一把小号的重锏——并非真家伙,而是包了厚棉布、灌了沙子的训练用具,但分量依旧不轻。
岳哥儿接过,深吸一口气,在父亲目光注视下,拉开架势,将一套基础锏法从头至尾演练了一遍。动作已颇为流畅,力吐纳也隐隐有了章法,只是转折处仍有些微滞涩。收势之后,气息微喘,目光却亮晶晶地望向父亲。
赵重山看了片刻,上前两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下盘再沉三分,腰劲要活,不是僵着使死力。”他边说边拿过那训练锏,随意比划了两个动作,看似轻描淡写,却劲风暗蕴,与岳哥儿方才的演练截然不同。“锏是重器,亦需巧劲。记住,力从地起,于腰,贯于臂,最后才落到手上。你还小,骨力未成,更不可贪猛求快,先把根基打牢。”
“是,父亲。”岳哥儿认真点头,将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去洗把脸,换身衣服,等你娘开饭。”赵重山语气缓和下来,目光扫过儿子日渐结实的臂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晚饭是地道的北地风味,大盆的手把羊肉炖得酥烂,热气腾腾;一盘酸菜白肉血肠,酸香开胃;黄米糕炸得金黄,蘸着白糖;还有姜芷特意做的几样清口小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屋外渗入的寒意。
承疆吃得满嘴流油,安歌也学着兄长的样子,努力啃着一小块带骨的羊肉,小脸鼓鼓囊囊。岳哥儿吃相沉稳许多,但饭量见长。赵重山偶尔给妻子夹一筷子菜,给小的两个擦擦嘴,自己吃得并不多,更多时候是看着妻儿,听着他们叽叽喳喳说话,冷硬的眉目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爹,旺火什么时候点呀?”承疆扒完最后一口饭,迫不及待地问。
“要等到子时,新旧交替的时候。”赵重山答道。
“子时……那要好晚好晚!”安歌有些失望地嘟囔,“我都困了。”
“守岁就是要晚睡。”岳哥儿一本正经地教育妹妹,“辞旧迎新,要有诚心。”
姜芷笑着给女儿舀了半碗热乎乎的羊汤:“先喝着暖暖身子,待会儿娘给你们讲‘年’的故事,讲着讲着,时辰就到了。”
夜色渐深,朔风在窗外呼啸得越紧了,扑打着窗纸呜呜作响,更显得屋内暖意熏人,灯火可亲。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承疆和安歌起初还强撑着精神,听母亲讲那关于“年”兽和红对联、爆竹的传说,听到入神处眼睛瞪得溜圆,可到底年纪小,没过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终于一左一右歪在暖炕的厚垫子上,睡了过去,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姜芷示意乳母和春燕轻手轻脚地将两个孩子抱回厢房安顿。正屋里便只剩下她和赵重山,还有虽困倦却坚持要守岁的岳哥儿。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轻微的哔剥声和窗外风声。赵重山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坛,拍开泥封,一股清冽中带着绵长回甘的酒香弥散开来。这是用本地高粱和雪水酿的“烧春”,性子烈,后劲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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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了两碗,一碗推给姜芷,一碗留给自己。姜芷酒量浅,平日几乎不饮,此刻却没有推拒,接过来,捧在掌心,感受着粗陶碗壁传来的微烫温度。
赵重山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一线火辣直冲下去,激得他轻轻吐了口气。他看向妻子,声音低沉:“这一年,辛苦你了。”
姜芷摇摇头,小口啜饮着碗中酒液,辛辣过后,是一点奇异的暖甜,从喉头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一家人,说什么辛苦。”她顿了顿,抬眼望他,“倒是你,边务繁重,又要提防暗处冷箭,更不易。”
“暗箭……”赵重山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碗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京城的箭,再利,也射不到这朔方城头。在这里,看得见的刀,挡得住;看不见的风,吹得惯。心里踏实。”
这话说得平淡,却道尽了这五年北疆生涯的真意。远离了京城那令人窒息的繁华与倾轧,在这片辽阔而苍凉的土地上,权力斗争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边关防线、互市税赋、民生疾苦、以及头顶这片从无遮掩的浩瀚星空。汗水洒在土地上,功过留在人心间,简单,也艰难,却让人筋骨舒展,气息酣畅。
“周夫人的信,你也看了。”赵重山转回话题,“京中……看来并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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