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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番外三
海因斯偏爱阿德龙酒店。
如果他早三十年说这句话,人们不会觉得奇怪,没有人能够不“偏爱”阿德龙酒店,那是柏林的珠宝,汇聚无数社交河道的海洋。可是今天,今天它仅存废墟[*注1],战时垮塌的屋顶和墙壁无人修理,稍微完好的那一侧仍在营业,招牌从损坏的顶楼拆下,重新安装在一楼外墙。灯光昏暗惨淡,远远看去,更像是被雨水从墓地里冲刷出来的一具枯骨。
在傍晚的细雨之中,酒店比平常更像廉价恐怖片布景。海因斯靠在巴士站牌上,打量着废墟的轮廓。路灯亮起来了,巴士在重重阴影中出现,急于回家的人们忍不住往前挪动,许多双手同时摸索硬币。海因斯也取出零钱,混在人群里上了车,过两站,下来,走进公共厕所,丢弃帽子,换上手提箱里的棕色大衣,卷起原本那件灰色的,塞进箱子里。棕色大衣胸袋里有一叠名片,表明他是“西伯尔先生”,一个来自莱比锡的清洁用品批发商。“西伯尔先生”回到大街上,步行返回阿德龙酒店。
守门人很老,很可能亲眼见过这家酒店的全盛时期。海因斯冲他微笑,把大衣交给他,耐心等老人从衣帽间取号码牌。如果一切顺利,海因斯不会再走过这扇门,当然也不会回来取衣服。不过这个细节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就是他将要去大堂酒吧里见的人,一个东德工程师。
酒店不应该剥夺客人的大衣。点了第一杯酒之後,海因斯得出了这个结论。酒吧的木质装饰仍然完好,在玻璃吊灯映照下有一种虚假的温暖气氛,他的手脚却冷透了,寒意从看不见的缝隙渗进来,爬行着,吮吸着,啮咬着。这毕竟是一栋危楼。海因斯把手放到大腿上,克制着不弓起肩膀。
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二分,他等的人不见踪影。
酒上桌了。威士忌,泡在里面的冰球几乎比杯口还大,海因斯怀疑就算倒转酒杯,一滴酒也不会洒出来。他不想喝酒,倒不是因为工作,而是这冰球让他感觉更冷了。酒保呆站在吧台一角,面前有一堆脏酒杯。海因斯拿起自己的威士忌,假装抿了一口,打量着周围的桌子,大部分是空的,角落里有一对阴沉的老年夫妇,不说话,也不看对方,沉默地喝着马丁尼。
他觉得後颈刺痒,好像被什麽人盯上了。本能告诉他有什麽不太对劲,不过大脑告诉他没有危险迹象。没有人挡在他和出口之间,侍应只对自己的指甲有兴趣,和他年纪相仿的男性顾客在吧台另一侧,被木饰板挡住一大半,如果这人是同行,绝对不会选那个看不清出口的位置。
门口又涌来一股潮湿冷风,两个女人走了进来,选了海因斯左前方的桌子,翻看酒水单。过了一会,抱怨寒冷,要求侍应检查暖气。
冰球缓慢融化,威士忌液面现在比最开始高了半个指节。海因斯喝了一口,瞥了一眼手表,半小时已经过去了。他再等了五分钟,决定听从自己的直觉,把两张钞票压在酒杯下面,起身离开。
守门人不见踪影。两个穿灰色长大衣的男人正好推门进来,肯定是斯塔西,海因斯从十五公里外都能嗅到他们身上的猎狗臭味。他後退一步,本想藏到柱子後面,但那两个斯塔西已经看见了他,穿过大堂跑来。捕猎之夜,海因斯想,扔掉手提箱,冲上楼梯。
客房门都锁着。他试了三扇门,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奇迹般地,通往员工楼梯的门卡嚓打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清洁工拎着水桶出来,海因斯从她身边挤过去,没有理会後者的惊呼和质问,砰地关上门,重新锁上,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
酒店地下室曾经用作防空洞,至今堆放着沙包和没有拆封的防毒面具。他走过没有窗户的锅炉房,寻找储煤室,运煤车使用的管道尽管不是世界上最舒适的出口,但一定是像他这样的柏林老鼠们最需要的出口。然而运煤管道上着锁,是治安,还是德国人就喜欢锁?
皮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越来越近,海因斯四下寻找武器,除了煤丶麻袋丶长靴和挂在墙上的旧工作服,什麽都没有。他原地站了一会,咬着嘴唇,然後大步跨到储煤室另一边,换上长靴,把自己的皮鞋藏进麻袋底下。他扯下衣鈎上污渍斑斑的衣服,套上,揉乱头发,蹲下来,抓起煤粉抹在脸和脖子上。等那两个斯塔西冲进来,他已经在煤堆旁边躺下了,手臂张开,左腿屈起,做出被击昏在地的样子。
一只手拍打他的脸,把他从地上扯起来。海因斯发出含混的咕哝,又倒了下去,头重重撞在煤块上,穿灰色大衣的斯塔西发出不耐烦的声音,又把他拉起来,问他有没有看见可疑的男人。
“警察。”海因斯虚弱地说,一只手捂住後脑,“劫匪进来了,报警。”
“那个打昏你的人,你看见他到哪里去了吗?”
“你们必须报告警察。”海因斯坚持道,又躺了下去,手臂遮住眼睛,“有人打了我。必须告诉经理。把经理叫来。”
“那个人是不是爬管道出去了?”
“我怎麽知道?也许他变成鼹鼠钻进煤里了,你们是什麽人?”
“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有个窗户,出去就是大街。”
“在哪里?”
“我站不起来,你得扶着我。”
他的追捕者把他扶了起来,海因斯拖着脚步,抱怨头痛,抱怨眼前有重影,慢慢把斯塔西引进锅炉房,“就在那上面。”他指着漆黑的天花板,“很小一个窗,有时候会有捣蛋鬼从那里进来偷煤……上个月才抓到一个呢。”
“等等,这里根本没有——”
海因斯猛地把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推进去,用力撞上门,上锁。那两人在里面大喊大叫,摇动门把手,砰砰踹门。他冲锅炉房门笑了笑,跑回储煤室,把两袋煤甩进手推车里,推着车返回一楼。煤工走的路很容易辨认,一条长长的黑色印痕从储煤室出来,碾上斜坡,穿过已成废墟的西侧走廊,通往大街。外面有更多斯塔西,靠在汽车上抽烟,以为别人都看不出他们是斯塔西。海因斯不紧不慢地推着车,一一向他们说“晚上好,先生”,没有人理睬他。
直到一辆黑色伏尔加汽车。
那辆车停在阿德龙酒店的褪色招牌前,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了,只有一个人。路灯照亮了他的侧脸,海因斯屏住呼吸,盯着安东·索科洛夫看了好一会——看太久了,然後才突然调转手推车,往街对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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