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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淮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田野上清晰可闻。她穿梭在不同的田块之间,时而蹲下检查播种深度,时而纠正战士们的动作,时而和技术员交流记录要点。
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动作利落,对每一个细节都要求严格。
孟祥瑞和小赵拿着记录本,跟在后面,检查每行的标记,记录下种时间、天气状况等初始数据。
不知不觉,日头升高,阳光逐渐变得炽烈,虽然气温不高,但戈壁滩上无遮无拦,紫外线格外强烈。
林听淮的额头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笔和眼前的土地上。
播种的间隙,她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下额角的汗,目光扫过这片规划整齐的实验田,又望向更远处兵团开垦出的、正在播种的大片条田,以及更远方那些看起来更为荒芜、几乎无人问津的起伏地带。
苏承许走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他问。
林听淮收回目光,转向苏承许,眼神清亮地说道:“苏大哥,团里或者附近,有没有…更差的地?”
“更差?”苏承许愣了一下。
“嗯。”林听淮点头,语加快,“有没有农民、兵团自己都几乎放弃的盐碱化很严重或是…正常年份都很难有收成的地块。有吗?”
苏承许迅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用更极端的地块做对比实验?来验证这些品种和处理?”
“对!我们现在这片实验田,虽然条件不算好,但毕竟在团场范围内,有基本的灌溉和管理。
如果新品种或新方法只能在这种有保障的较差土地上表现出优势,那推广价值就有限。真正的考验,是在那些更严酷、更缺乏投入和管理的地方。
如果能在那种地方也表现出一定的生存能力和产量潜力,哪怕只是强一点点,意义可能都会更大。”
张组长微微皱眉,捋着下巴:“这个想法…有道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如果能在那种坏地里都表现出抗逆性,那说服力就强多了。”
苏承许看着林听淮,沉吟片刻,果断地说:“有,而且不止一块。团场西边靠近老河道的地方,有一片盐碱滩,春天返碱严重,白花花一片,几乎种啥死啥。
还有北面一片沙地,存不住水,离水源又远,往年种点耐旱杂豆都收成寥寥,这几年基本撂荒了。”
“能申请用来做实验吗?”林听淮的眼睛亮了起来,“不需要太大面积,每个地方划出几分地就行。种植和管理可以粗放一些,主要观察其自然状态下的表现。
我们研究员只要把种子处理好,教会种植的基本流程,定期去观察记录就行,日常不需要额外投入。”
苏承许看着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点了点头:“应该可以。团里和师部对这次实验很支持,你这个想法很有价值,我去向团长和政委请示一下,说明情况,大概率会同意。”
林听淮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迅远去,心头微微一暖。
请示的过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不到一个小时,苏承许就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请示过了。”他言简意赅,“师团长原则上同意,认为这个对比实验很有必要,批了两块地给我们。一块是西边的盐碱滩,另一块是北面距离较远的沙化地。
不过…”他顿了顿,“北面那块地距离团部有将近二十里地,路也不好走,平时很少有人去,管理和观察可能不太方便。”
“没关系,远一点正好,受人为干扰少,更能看出品种的真实抗性。我们定期去查看记录就行。”
张组长拍了拍林听淮的肩膀:“听淮,你这股钻研劲儿,真是一点没变。行,如果兵团那边能批下地来,我们就干!哪怕失败,也是宝贵的经验。”
下午,实验田里的播种工作全面铺开。不仅仅是试验站的人员,苏承许留下的一个班战士也经过简单培训后加入了播种队伍。
田地里人头攒动,锄头起落,种子入土,场面热火朝天。
林听淮穿梭在各个小区之间,时而蹲下检查播种深度,时而指导战士如何均匀撒播特定处理的种子,时而记录下不同处理开始播种的具体时间。她的脸颊被晒得微红,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神始终明亮专注。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了一些,但仍有几个老汉和好奇的年轻人一直留在田埂上,低声议论着,眼神里混合着好奇、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终于,收工的号子响起,战士们和试验站的人员开始清理工具,收拾剩余的物资。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实验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新翻的土壤散着湿润的气息,一行行整齐的田垄静静躺卧,仿佛在默默等待生命的萌。
回试验站的路上,林听淮依旧坐在苏承许的副驾。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她精神却有些亢奋。望着车窗外飞后退的、被夕阳勾勒出金色轮廓的荒野,她忽然轻声说:
“苏大哥,谢谢你。”
苏承许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逆光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上似乎沾着一点金色的光晕。
“分内的事。”他转回头,声音依旧平稳,但车似乎放慢了些许,“倒是你,不用太拼。实验不是一天做完的。”
林听淮“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指的是她今天在田里一刻不停的状态。但她忍不住。时间太宝贵了,生长季太短暂了,而她想验证的东西又太多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车厢内拉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回到试验站,匆匆吃过晚饭,林听淮便回到自己的小屋。她在油灯下仔细整理今天的播种记录,核对每一个数据,标注下明天需要重点观察的环节。
然后,便开始为荒地勘察准备方案,思考在不同极端条件下,该如何调整播种密度、深度,以及后续可能需要进行的特殊管理措施。
夜深了,戈壁滩上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声。
林听淮吹熄油灯,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体很累,但大脑仍在活跃地思考着。
白碱滩的盐分胁迫,沙地的积温和水分胁迫…这些都将是对她理论和种子的严峻考验。
她想起苏承许那沉稳笃定的样子,想起他毫不犹豫支持她请求的态度,以及…那低沉嗓音里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
一种混杂着斗志、期待和某种温暖情愫的复杂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涌动,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那一片璀璨的北疆星河,缓缓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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