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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在她被青手们按在大雨中时瞬间放到最大。
她被男人踩在脚下,如同待宰的猪猡。无穷无尽的,巨大的雨滴砸在她全身,砸得她睁不开眼,天地间都只剩下嘈杂的雨声,和青手们遥远的嘲笑,她的任何挣扎与尖叫都只会换来更多的羞辱。
于是苏小婵不动了,她呆呆地躺在雨水中,心想:到底凭什么?
虽说是姐妹,是至亲,但她与苏小婉分离十五年,自重逢后,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短短五日,她凭什么要为这五天的相处,赔上自己的一生?
人是苏小婉招来的,欠条也是她写的,你们找我干什么,去找她啊!
她的内心在咆哮,在嘶吼,在痛斥这老天的不公,面上却愈如死灰一般。
所以当苏小婉跑出来,跪在地上为了自己苦苦哀求那群人时,她心里是闪过几丝快意的。
她看着她雪白的罗裙沾满污渍,暴雨将她娇艳的脸庞冲刷得苍白,她像每一个普通而卑微的女人一样衰弱。
看,哪怕你是洛神,是萼绿华,也有和我同堕泥沼的这一天。
可是下一瞬,她听见她说:“小婵,我去去就来。”
雨幕中,苏小婉的微笑变得模糊而飘渺,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起身,迈步,水花在她脚下缓慢地溅起,一切都朦胧得像是一场幻觉。
许久之后,雨停了,青手们走了,苏小婉也不见了。
她化作一枚风铃一缕清风,悬挂在她们的房梁上,叮叮当当,像她耳边回响着的那柄四相十品琵琶的声音。
那是苏小婉曾经为她弹奏过的曲子,搂了姐姐僵硬的尸体在怀里,她仿佛还能听见当日姐姐宛若天籁的歌声:
“解佩秦淮烟水遥,木兰轻木兰桡。
千丝岸柳牵离袂,百丈云帆卷泪绡。
焚契舟熔霞焰炽,辞楼影入春山黛。
莫唱阳关第四声,天涯自有碧海潮。”
而如今,木兰落尽,柳丝枯黄。苦熬了十五年的分别,团聚的时间却只有短短五天。
姐姐已经死了。
苏小婵自幼流离失所,见过的死人不少,却是第一次深刻领悟到死亡的含义。
是终点,也是戛然而止的起点。是煞白的脸,是一双捂不热的手,是她再也说不出口的“我也很想你”。
曾经的短暂盘踞过心头的嫉妒与埋怨,终于被巨大的悔恨彻底吞没,她抱着姐姐的尸体,像失恃的幼兽一般哀鸣。她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着能重新回到那个雨天,她将再也不会麻木地看着她离开,她会像一头雌狮那般凶猛,她要拔刀护在她身前,什么青手什么高官什么大珰,她全都不怕了。
她只要留下她的姐姐。
这么想着,苏小婵放下了怀里姐姐留给她的四相十品琵琶,向孙德芳走去。
她举起了刀。
……
片刻之前的热切与喧闹如烟云消散,布置典雅的厅堂内血腥味弥漫,地上凝结着一大滩暗色的血,苏小婵的血。
徐杳的身体晃了两晃,被容盛揽进他同样湿冷的怀抱里。
受了伤的孙德芳早就被人匆匆搀扶着下去了,巡抚也不知所踪,小官们被指使得团团转,只剩下常为还站在容盛身旁。他面容平静,眼神淡漠,瞥过地上那一大滩血渍,如同睥睨蝼蚁,他向容盛微笑道:“今日事突然,叫容大人受惊了。不过请容大人放心,明日回金陵的船只是一早安排好的,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容盛扭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徐杳径直往外走去。
外头大雨还在下,仿佛江河倒悬于天穹,要将这尘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洗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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