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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谢九晏极其自然地翻过一页玉简,视线仍胶着其上,仿佛只是批阅间隙短暂的休憩。
桑琅似是微微讶异了一瞬,小心地觑了眼他,方低声应道:“禀君上,时护法……尚未归来。”
最末四字吐出,殿内烛火猛地摇曳寸许,一股刺骨的威压悄然漫开,桑琅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头亦垂得更低。
不过这令人窒息的冷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一瞬,身前的魔君忽地逸出一声轻嗤,面上不见波澜,甚至略微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指尖在墨玉案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叩响。
“……她是何时走的?”
谢九晏问得随意,连声线都维持着之前的漫不经心。
桑琅不敢怠慢,微一思忖后,谨慎回道:“距护法离界,约莫两月有余了。”
话音落下,谢九晏倏然抬眸,烛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非但未添暖意,反将那片墨色沉淀得愈发浓稠。
随后,他唇角缓缓勾起,却是一字一顿道:“算上今日,是三月整。”
桑琅没料到谢九晏会将日子记得如此精确,被这突如其来的纠正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谢九晏却没等他反应,语调骤然冷下:“她说要去三个月,今日未能赶回,难道连信也没传半封?!”
此刻,桑琅再迟钝也觉察到了那刻意压抑却仍丝丝缕缕渗出的不悦,暗自叫苦今日当值不吉,沉默许久后,方试探着道:“许是……有事耽搁了?”
说着,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时护法行事向来独来独往,不喜我等干涉踪迹,不过前些日子裴公子也出去了,说是要去趟凡间,或许——”
桑琅本想提及一个时卿可能落脚之处,希冀缓解凝滞的气氛。
然而,“裴公子”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让谢九晏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倏而冷笑出声,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刀锋般的锐芒,缓缓重复道:“裴公子?”
话音未落,谢九晏猛地抄起手边的青玉盏,看也不看,狠狠朝着殿中空处掷去!
“砰——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碧色碎片如星子迸溅四散,凉透的茶水混着翠叶泼洒开来,在深色地面上洇开一片狼藉的湿痕。
同一时刻,时卿抱臂立在一旁,几乎是习惯性地轻轻笑了声。
——这人,明明都是魔君了,怎么还是同从前一样……一生气起来,就喜欢摔东西泄愤?
而桑琅想也不想,当即俯首贴地,嗓音绷紧:“属下失言!”
谢九晏却没看他一眼,而是死死盯着那些飞溅的碎瓷,咬牙低吼:“随她爱去哪去哪!”
这句几乎是从齿缝里碾磨而出,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无处宣泄的怒火,在空荡的大殿中沉沉砸落。
桑琅大气也不敢喘,谢九晏却仿佛仍嫌不够,再度冷笑一声,语调淬着冰:“有本事,就再也别回来!”
语罢,连他自己似乎都被这决绝的口气刺了下,眉心不自觉地紧拧,又见桑琅仍旧伏身于地,猛地一挥手,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烦乱。
“滚下去!”
桑琅如蒙大赦,立刻深深躬身:“是!”
说着,身影已迅疾无声地退出了大殿,殿门悄然合拢,隔绝了所有声响。
谢九晏倚靠在座上,忽而闭了闭眼,胸膛因未平的怒气而微微起伏。
他一手撑着冰冷的墨玉案面,指尖因用力深陷皮肉,幽邃的眸底,翻腾的怒火之下,沉淀着一种被辜负的、难以言明的愤懑——
她食言了。
谢九晏紧抿着唇,试图将心头那股莫名翻搅的心绪强压下去,更拒绝深究这与某个名字被提及有何关联,视线却倏地一恍,浮出了她向他辞别那日的场景。
……
亦是如此刻一般沉寂的夜色。
当时……因为前段时日的一次争吵,她已许久不曾踏进这殿门,而他亦不在意——他是魔君,为何要朝自己的属下低头?
也因此,当殿门被无声推开,那抹熟悉的身影逆着廊下微光出现在门口时,他一愣,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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