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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使听得上方数声吭笑,心头一紧,莲台上的圣上,竟是气笑了:“好啊!好啊!林言是忠臣,曾铣也是忠臣,朕这满朝堂竟全是为国为民的大忠臣!只有朕是小人!都是朕冤枉了他们!”
麦长安一听圣上动了肝火,连忙用眼神将那报信的锦衣卫逐出了殿内,和声劝道:“那些升斗小民向来愚昧,几句话便被人挑唆蒙蔽,才会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陛下,此事想必是有人在暗中煽动作怪,否则,西市行刑当日,四下风雨声呼啸,就连台上的监斩官都没听清楚那曾铣说了什么,又如何在几日之内便传遍了全京城呢?”
“那依你所见,此事何人所为呢?”
麦长安回道:“老奴听闻,当日那林言在狱中暴亡之后,其门生年希文曾与林言之妻夏氏一道入狱中,见过其长子林照。”
“林……照?”圣上皱眉,“这个名字,朕似乎有些耳熟?”
“您忘了?”麦长安提醒道,“当初他与大理寺寺正周隐一道破了金县矿脉案,您为了嘉奖他,还破格授了其七品评事之职……”
“是他啊。”圣上似乎想起来了,“此子倒是有些才华。”
“是啊,此子少时为监生时,就曾以才名扬名京师,故而时人都称……”说着,麦长安顿了顿,悄悄瞥向圣上脸色,“此子之才,不在当年杨升庵之下。”
圣上的脸,在听到“杨升庵”名字的刹那,便蓦地沉了下去,缓声道:“你的意思是,这京中传闻的曾铣所念二句,实为这林家子代作?”
“老奴不敢妄自揣测,只是不敢隐瞒陛下,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罢了。”
圣上张口,静静地复述了一句:“林……照,光明灿烂,明如旭日,林言倒是对这个儿子期望甚高。”
他嗤笑了一声。
“朕的这些辅们,倒是都挺会生儿子的,一个敢领头带着翰林院众人向朕逼宫,一个身在狱中还敢妄自煽动民意,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谁说不是呢?”
“既然这样,他不是自比晁错吗?那朕就成全他。”
于是,曾铣罹难之后数日,圣上收回了对林言子侄全部削侄流放的承命,以“身在朝中,岂可妄称不知父罪”之名,改判林言长子林照斩刑,与主犯林言、曾铣一视同仁,择期行刑。
*
是日,夜半,圣上正就寝于西苑殿中。
时近冬日,屋外寒风已起,虽有小内侍彻夜值宿于外,但他却仍是被这窗外“呜呜”作响的北风扰得烦闷不已,久久不得安睡。
当是时,他猛地翻身坐起,正欲高声传唤内侍前来问罪,忽见龙帐之外宫灯昏暗,有一人影被烛火拉长,投射在了帷帐之上,一动不动,安静异常。
他心下莫名不安,于是出声喝道:“何人大胆,竟敢深夜立于朕的龙帐之外?!”
四下骤然风止,静谧无声,一瞬之后,帐外传来一道渺渺女音:“陛下自诩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万寿帝君,修道至今已十六载有余,又岂会不知,臣是何物?”
第158章勿相负(二十二)
冬夜严寒,他却平白起了一背的白毛汗。
话音刚落,那龙帐被风一挑而开,却见一朱衣官服,头戴官帽的青年长身立于帐外,与那日被拖出殿外的身影骤然重合。
宗遥见帐中天子,敛袖躬身,行往日臣子礼:“臣,前大理寺少卿宗遥,参见陛下,问陛下安。”
“……朕安。”
或许是见其做臣子装扮,身为人君的威严,在这一刻径直压过了心中那股未明的恐惧,他沉声道:“朕乃天子,天命之化身,何惧尔等宵小鬼怪?”
宗遥直起身来,面色淡漠地望着眼前这位鬓角已然生出华的中年天子:“既是无惧,陛下身为天子,又为何自壬寅年之后,便不住在大内,而是避居在这西苑之中。难道不是因为害怕宫人之祸再吗?”
天子似乎瞬间被戳中心事,蓦得拔音道:“壬寅之祸乃是那些宫人大逆不道,竟然趁朕夜间安寝之时,闯入朕的寝宫之内,勒杀天子!她们罪该万死!你居然还敢提及此事?!”
“陛下听信妖道之言,在民间搜刮良家女子数百人为宫人,以女子精血入药炼丹。那些宫人要么是死于每日被迫吃下的催精血的丹药,要么就是因不慎惹怒陛下而受酷刑殒命。勒杀天子虽大逆不道,可若非天子先待她们如猪狗牲畜,她们又何至于拼着粉身碎骨、九族凌迟的风险也要与您同归于尽?”
圣上嗤笑一声:“可她们终究也没能把朕如何,这不正证明了,朕是天命之子,朕有天命庇佑!你们这些邪魔宵小妄图作乱,最终只会被朕灭亡!”
“天命?哪有什么天命?不过是陛下之精明远胜于我们所有人。”
“……”圣上拧眉看着她。
她微叹:“您要动大礼议,斗倒前朝老臣时,想要晋升改命的林言是您的刀子。您要银钱,为自己修筑道宫时,贪婪的颜氏父子便是您揽财的爪牙和工具。眼见颜、林二人逐渐各自坐大,结党相争,您又默许司礼监周旋其中,自己则避居西苑,不再上朝,坐看两党之间自相残杀。如今颜家死了儿子,林家几乎家破人亡,而真正忠心耿耿如曾铣,则在死前痛骂奸臣误国……林言确实弄权,颜氏父子也确实贪婪可恶,可真的是奸臣误了国吗?陛下您是天子,是万民之主,难道您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呵,不过是死了几个自作聪明的背主之人,居然也敢来质问朕?”他背上一僵,却强撑着站起身来,负手傲然道,“朕年少继位,厉行改革,一扫武宗朝积弊。清冗官、免漕粮,减免税赋,丈量天下土地回收朝廷,整顿吏治,肃清了科考场上多年腐败舞弊之风。中外之民,都上书奏称朕为圣人。如今天下河清海晏、万民安康,朕……何过之有?!”
“河清海晏、万民安泰?!”宗遥蓦地瞪大了眼睛,“臣身死之后,几乎遍行国境之内。西南淫祀风行,云南土司骚乱不断,湖广有倭寇,西北多边患,就连向来有着天府之国美名的蜀地,竟也破天荒地闹起蝗灾。还记得臣早年入仕之时,天下尚且晏然,那时候的臣是真心相信,陛下年少英果,是个明君,会带领我们所有人重新走向天下太平的盛世。可如今陛下不事朝政多年,天下早已不是颜惟中、林言一流写在奏疏中的歌功颂德、太平清明之景。内忧外患比之武宗朝已然有过之而无不及,陛下却还沉浸在太平盛世的美梦中,追寻这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法!”
她低下头去,苦笑。
“
臣闻,汉武宁用公孙贺、田蚡,不能用董仲舒、汲黯。德宗甚喜卢杞、裴延龄,甚不喜陆贽、颜真卿……
”她抬起头来,森然道,“
猜忌之主,喜用柔媚之臣。理有固然,无足怪者。
原文引用自《明史.奸臣传》严嵩部分的结尾,颜氏父子形象参考的就是历史上的严嵩、严世藩父子
”
这般尖锐到扎耳的评价,几乎是对他的全盘否定。
圣上闻之几倒,怒声喝斥:“谁给你的胆子这般讥讽于朕!别以为你死了朕就拿你没有办法!你今夜不就是为那林家子来的吗?他蓄意煽动京师百姓,作诗讥讽于朕,罪该万死!朕只是判他杀头之罪,已然是法外开恩!只要朕想,朕就可以命人将他挑在竿上,如猪狗牲畜一般吊去刑场,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腰斩之刑、片肉之法,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被一片一片地活剐!”
“他从来都无心于朝政!何来的作诗讥讽于陛下之说?!”
“无心于朝政?”天子面上皮肉蓦得绷紧,冷笑一声,似乎就连方才的暴怒都压了下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沉如水的恨意,“……是啊,朕这朝中,最不缺的,就是他这般无心于朝政,为国为民、忠心耿耿的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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