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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三月,“刑满释放”的那天晚上,成了她们唯一一次的见面。
清明带来丰沛的雨水,窗外的坝江奔腾着,连水位似乎都比来的那天上涨了一些。
邱猎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痴痴地望着窗外连成线的雨水发呆,耳机里传来蒋屹舟敲键盘的声音,谁也没说话。
半个多月前,陈建涛敲定了肇邸集团本年度的“思考周”行程,三天清明假期占用了两天。所谓的“思考周”,就是把管理层都聚到一个偏僻但风景好的酒店,连着开七天的会,从早到晚,又是听讲又是讨论又是分享,据说建立之初是受到比尔盖茨的启发,借这个活动让员工把思想都统一到经营目标上来。
邱猎抬起左手拇指,指腹在自己右手手背上用力但缓慢地揉着,虎口周围的手背已经隐隐作痛了好多天,贴了舒筋活络的膏药也不见好,所幸也没有变得更严重。
捏得久了,手背泛起一片粉红。
她终于舍得收回盯着雨的视线,低下头,看向平放在沙发上的双腿,小腿上有两处陈年的淤青,像是淤得太久长成了疤,左腿的脚踝也有点儿疼,但既没撞到哪里,也没有蚊虫叮咬。
她转了转脚踝,似乎有点僵硬,分不清是真出了毛病,还是太久没运动而已。
“第六天了吧?”蒋屹舟突然问。
“啊?”邱猎反应不及。
“我是说,你们出差的第六天了吧?”敲键盘的清脆声响停了下来,她接着问,“你是不是又在发呆?”
“……是吧,是第六天,明天下午就回上海了。”邱猎间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这是她发呆时的习惯,总是要等话茬完全掉到地上,再温吞地捡起来。
“你最近好像……”
“咚咚咚——”
蒋屹舟话音未落,房间外先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见房间内没有动静,敲门声又响了一次。
“谁?”邱猎从沙发上起来,往门口走去,刚落地的时候,左脚脚踝又传来一阵钝痛。
“邱邱,是我!”中气十足的男声隔着门传来,他相当自信地用了两个字介绍自己,“总裁!”
邱猎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是董事长的弟弟,常驻位于其他城市的分公司,大家都管他叫总裁,以至于她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前几年大手笔投资国外的一个品牌,最后血本无归,典型的酒囊饭袋,她隔着门问,“总裁,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请你出去吃夜宵,”说着他又敲了几下门,“你先开门。”
邱猎无奈,只好把门打开一道缝,但防盗链还挂着。
门一打开,他四四方方的脑袋就堵住了缝隙,邱猎后退一步,感叹居然有人的头真的长得跟被门夹过一样,她疏离地笑笑,拒绝道,“我晚上吃很饱,吃不下夜宵,就不去了。”
“吃太饱了那就去散步!”
“不用了,我撑得胃疼,准备在房间里休息。”邱猎说完就想把门关上,但对方肥厚的手掌扒在门上,她一时拗不过,两人都暗暗使劲,邱猎愤怒上头,背上冒了一层薄汗。
“……呵,把电话给他。”蒋屹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像融化的冰川雪水,流经邱猎的血管引起一阵战栗,随后快要爆炸的心肺终于得以降温,重获呼吸。
邱猎退出蓝牙模式,把手机递了过去,“她要跟你说话。”
“谁啊?”总裁面色不悦地接过手机,他不耐烦地“喂”了一声,表情从烦躁变得严肃,随后又逐渐凝重,直到脸色呈现出一阵青一阵白,他才把手机还给邱猎,故作绅士地嘱咐道,“邱邱,那你好好休息啊。”
邱猎看了眼他离开的背影,早没了敲门时的容光焕发,中年人常有的驼背、含胸,他全都占了,她“砰”地一声关了门,顺手摁下了门边的主灯开关,房间顿时昏暗下来。
“你跟他说了什么?”邱猎回到房间,重新躺在了沙发上,“他走的时候,就像霜打的茄子。”
“没什么,打发他走而已。”蒋屹舟说得平淡无奇,就像从一盘洋葱炒肉里把洋葱挑出去一样随意。
“可是我很好奇。”
“你要是想知道,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你。”
邱猎皱了皱脸,不太满意蒋屹舟吊胃口的行为,但她今晚的声音听起来兴致不高,有点像生气了,又有点像长时间工作后的疲惫。邱猎深吸一口气,仿佛此时此刻也共享了蒋屹舟的疲惫,浑身肌肉都懒了下来,她暂且搁置这件事,把注意力又集中到了脚腕上。
“怎么不说话了?不高兴?”蒋屹舟问。
“没有,总觉得有很多事情,有点累。”邱猎把头枕在沙发的矮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那早点休息吧,明天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还不确定具体时间呢,太远了,等我回上海了再跟你说吧。”
邱猎的声音越来越小,语调也越来越含糊,黏成了一片,让人听不清她最后的几个字。
蒋屹舟刻意压低呼吸声,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伸了个懒腰。这一个月以来,两人的生活都好像踩了风火轮,工作成了赶驴上磨的皮鞭,几乎抽出了火星子,和邱猎的联系除了几条有来有回的信息,就是隔几天的通话。
窗外的雨还在继续,淅淅沥沥。
屋内亮着暖色的灯带,落地窗的玻璃映出茶几上的一个花瓶,瓶子里插了几支百合,尽管蒋屹舟又是找了“鲜花养护偏方”,又是买了科学的鲜花护理液,但坚持到第二十天的时候,花片还是开始发黄,紧接着一天天衰败下去,现在已经不成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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