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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淑芳牙关打颤,泪如泉涌,只一味摇头否认。
郑云川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惨然一笑道:“如今算是遂了你的愿,淑娘,你当开怀才是。”说罢举步往外走去。
“二郎——”韦淑芳扑过来抱住了他的手臂,泣不成声道:“这样对我不公平。”
他语声淡漠,再无半点温情,“你嫁给我的那天,就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的……”她用力想要抱紧,他却抽出手臂决然而去。
**
赐婚诏书颁布后,崇仁坊一度车水马龙,郑宅外更是门庭若市。
曾经对郑鹤衣避如蛇蝎的长安贵女,有一半都和薛家一样态度大改。而她再想找薛成碧,也不用偷偷摸摸,只需表露出意愿,薛家便会主动派车马来接。
“郑姊姊,你若是进了宫,我们是不是就很难再见了?”楼外秋千架上,薛成碧挽家常髻,着素罗裳青丝裙,两手握着彩绳,转过头依依不舍道。
郑鹤衣从后边揽着她,慢悠悠地推着,寻思道:“肯定没那么夸张,逢年过节,你可以进宫去看我呀。”
薛成碧紧张道:“我从未进过宫,就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会被人耻笑议论。”
“你这是杞人忧天,等真进了宫就会发现,你想犯错都没机会。因为从头到尾都有人跟着,指引你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备嫁期间,每日课程排的满满当当,一个月鲜少有休息的时间,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再提起宫规礼仪,甚至本朝官制,郑鹤衣都不似先前那般茫然。
她把玩着薛成碧颈上璎珞,安慰道:“何况到时候有我罩着,谁敢找你的不是?”
薛成碧将脸偎在她小臂上,甜甜道:“那我从现在起,就开始等着喽。”
“不会太久的。”郑鹤衣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蛋,笑吟吟道。
“定了吗?”薛成碧有些惊诧,印象中公主出降、皇子娶亲都得准备个一年半载,何况是太子。
郑鹤衣摇头道:“还没有呢,但是我听说……”她俯在薛成碧耳畔,悄声道:“天子病情时好时坏,三书六礼都加紧操办,不敢拖太久。”
薛成碧恍然大悟,难怪太子妃人选如此仓促,大约是有冲喜之意?
想透了这一层,心下略有所平,当即亲昵地挽住了她的手,娇嗔道:“听说姊姊近日结交了新友,他日可莫把我忘到脑后了。”
郑鹤衣有些不好意思,辩解道:“这哪能一样?她们都是我父兄同僚的家眷,要么就是世交亲友,不过按礼接待罢了。说到朋友,没人能越得过你。”
薛成碧难掩激喜,起身将她按到秋千上,拍手道:“姊姊快荡一回,我还想看你像飞鸟一样高。”
郑鹤衣拗不过,便攀着彩绳忽的站起身,唤喓喓来推。
“娘子可别玩太久,咱们一会儿还要去西市。”喓喓提醒道。
“不会的,”郑鹤衣再三保证道:“我答应你的事,何时失言过?”
听到西市,薛成碧也有些心痒,可她一年也出不了几次门,何况上回龙华寺之行受惊过度,一直心有余悸,哪敢再去人多的地方?
如今只盼着郑鹤衣快些成婚,这样或许有机会能进宫找她。
耳畔风声呼呼,就听得婢女们尖叫连连,抬头望去,郑鹤衣早已荡到了半空,绯色裙裾如帆招展,像壁画上展翅高飞的朱雀。
两条彩绳咯吱作响,绷得比弓弦还紧。
薛成碧眼看她荡得和横梁齐高,心差点跳出嗓子眼,忙高呼道:“郑姊姊,小心点……”
郑鹤衣耳畔只有风声,百忙中垂眸能看见众人仰成一片的惊慌面孔,再抬眼时,流云几乎触手可及,就连廊檐下的铜铃声似乎都到了脚下,她心跳如狂,既紧张又兴奋,于是鼓足了劲头,荡至最高处时,裙角已经越过了横梁。
众人的惊呼声被风扯得七零八碎,就连廊下鹦鹉也惊地扑棱棱飞起来,依稀听到薛成碧的哭声,她这才缓了下来。
刚一落下地,薛成碧便抱住她手臂,脸色发白,呜咽着道:“太吓人了,郑姊姊,你如今可是准太子妃,若在我家里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全家都别活了。”
郑鹤衣喘匀了气,搂住她的肩安慰道:“怕什么?我心里有数。”
薛成碧仍心有余悸,拉她进屋洗漱擦汗,重新理妆,郑鹤衣记着和喓喓的约定,也没敢久留,稍事休息便即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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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市热闹喧阗,她们照例去了胡商云集的大秦寺附近。
这一带鱼龙混杂,有安息香铺、大秦宝镜坊、粟特酒肆、骆驼炙店还有回纥马市、鞑靼皮货行等。
初夏时节来算得上遭罪了,小巷狭窄,空气炙闷潮湿,充斥着皮革、香料、马粪和汗味,路上鲜少有妙龄少女或贵妇往来,故而装束华贵又未戴幂篱的郑鹤衣尤为显眼。
她自己不甚在意,可急坏了暗中保护的郑家仆从。
“那家店真的有松子糖?”她抹了把额上的薄汗问道。
喓喓点头如鸡啄米,“店主上回亲口说的,难道还有假?算算日子,也该到货了。”
“如果有松子糖,必定也有榛子酥,”郑鹤衣想到幼时的常见零食,不由砸了砸嘴巴,笑眯眯道:“我们多买点,让阿碧也尝尝鲜。”
“那边的特产,薛娘子未必就能吃的惯。”喓喓说着,眼神却被路边摊位上明晃晃的东西吸引了,惊呼道:“娘子快看,这是渤海国的珍珠项链,哎呀,这柄骨雕镶玛瑙的匕首也是辽东风格。”
郑鹤衣抬起头,看到门两边悬挂着柞蚕丝软甲、靺鞨皮革、紫貂裘等,皆是以前最常见之物,不觉有些愣神。
她鬼使神差般走上前去,门口的佣保满脸堆笑,热络地招呼着。郑鹤衣心不在焉地接过他捧上来的一串红玛瑙,不知何故,心里一阵阵发紧。
“靺鞨马鞍不镶海东青睛,就像长安贵人喝酪浆不放盐。”狭小逼仄的店铺里响起一句流利的契丹语,浑厚低沉,带着令她灵魂战栗的嗡鸣。
郑鹤衣浑身剧震,手中玛瑙串应声而断,随着佣保的惊呼,滴溜溜滚落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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