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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缕光,是带着试探的。
它先爬上窗棂,在厚重的遮光布边缘徘徊许久,终于寻到一道褶皱间的缝隙,像一道薄而锋利的刀刃,斜斜地切进特护病房。
那光柱里浮动着亿万颗金色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灯盏,缓慢地、不容拒绝地,落在了她的被角。
白颖是在那缕暖意爬上指尖时,才开始有知觉的。
两天了,她把自己封存在一个彻骨的冰窟里。
心跳是冰层下迟缓的涌动,呼吸是寒气凝成的白霜。
老公被警察带走前,用缠着绷带的手,擦拭她脸上的泪珠,是她倒下前感受到的,来自老公身体的温度。
从认识老公起,她从未如此渴望这种温度,而这本该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温度,被她遗忘了。
现在,她想永远拥有这种让她心灵感到安宁的温度,可转瞬间就又消失了,让她周身如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潭,那里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和彻骨的寒冷。
那缕阳光固执地攥紧了她的手指,暖意像细小的针,先刺破指尖的麻木,那触感,恍惚间与他指尖拂过她脸颊的、最后一丝幻痛重叠,让她猛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再沿着血管蜿蜒而上。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出一声类似破碎的呻吟,睫毛在光线下颤抖,像濒死的蝶。
眼皮很重,重得仿佛压了一座山,可那光不依不饶,透过眼睑烧出一小片橙红。
白颖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是模糊的,先是一片白,然后是窗,再是落地的光。
那光已经爬上了她的胸口,正一寸寸朝她心口的位置挪。
她怔怔望着,恍惚间竟觉得,这光就是他派来唤醒她的。
有几秒钟,她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念头里,仿佛只要相信光是他的信使,他就未曾离开。
胸口猛地一抽,痛得她弓起了背。
她下意识地抓住床栏,金属的冰凉让她一个激灵。
这触感……她僵住了。两天前,她就是握着这同一片床栏,守在他身边。
她记得自己把额头抵在这栏杆上,求他原谅自己;她记得自己最后亲吻他额头时,嘴唇碰到的是这铁锈味的冰凉。
她的手开始抖。
目光一寸寸移动——这是他的床。
他躺过的枕头,他倚过的床头,望向门口,那是他最后消失的方向。
现在她躺在这里,盖着他盖过的被子,卧在他曾经躺过的病床上。
阳光终于抵达了她心口。
可她没有因此融化。
白颖猛地蜷缩起来,喉咙里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的,更像是受伤野兽的哀鸣。
哭声在空旷的病房里横冲直撞,撞击墙壁,碎成一地无人捡拾的玻璃碴。
她哭到浑身痉挛,哭到连那缕阳光都仿佛被泪水浸透,变得模糊而沉重。
阳光安静地笼罩着她,温柔得近乎残忍,而她却肝肠寸断。
床上只有她一人,连这张他躺过的床,都早已凉透。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她止住哭泣,急忙抬头睁大眼睛望去。
她心里清楚,自己最想见的人,绝不会出现,可她就是渴望,或许有什么奇迹出现。
白颖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头无力地落在枕头上——进来的是一名医生和护士。
他们显然是因她的醒来和痛哭而被召唤来的。
可就在她极度失望地把头落下,准备将脸埋进枕头的前一刹——门口的光影似乎被什么挡住了,轮廓……像是一个挺拔的女人,牵着两个孩子。
白颖的眼睛亮了,她真的看到了光,虽然不是她期待的那束光,但这光,依然让她感到了温暖。
她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病房内仿佛骤然亮了许多——原来,太阳已完全跃出地平线,毫无保留地将金辉洒满了整扇窗户。
那强烈的光瀑将门口那“一大二小”的身影,清晰地投射成一道长长的、充满压迫感的剪影,稳稳地覆盖在了她的病床上,也覆盖在了她刚刚逃离的、关于左京的全部冰冷记忆之上。
她望着门口那道剪影,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些,连身上的痛感都淡了几分。
光柱中尘埃飞舞,寂静无声。
然后,剪影动了。
医生护士到她床前,给她做着检查,她就定定地看着那带给她温暖的光。
“童部长,白主任的身体没有大碍,主要是近期精神压力过大、情绪不稳,加上过度劳累,心力交瘁到了临界点,大脑启动自我保护机制才昏倒的。醒来后基本就没事了,好好静养,调整情绪,不要再受刺激就好。”
医生检查完毕,没有对着病床上的白颖说话,而是转身对牵着两个孩子的女人说道。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对医生护士微微颔。
医生护士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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