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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下下签还难看。
羊骨头跌跌撞撞,在毛毡上散开,嘶溜溜地响,啪一声碎开了,摇摇摆摆地停下来,裂纹难看,像是爬满了大白蜘蛛。
阴影停在她脚边,似乎正沿着她的裙角往上爬。
大凶。不祥之兆。
今日是个雪天,星星点点的雪吹进帐子,火舌闪动,她在微弱的金光里一寸一寸抬起头来,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记得有一年冬天准备南迁,阿大照常扔夏噶,也扔到了这样大凶的卜。可草原的北方是能冻死人的,不南下怎么过活?阿大在帐子里抽了三天三夜的旱烟,大家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南下了,就那样硬抗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得知另一个南下的部族遭遇了突厥的血洗,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天命难违。
她似乎认命了,闭上眼,听见的却是李渡虚弱的呼唤——
“五年前,你在这救过另一个男孩是吗,他——”
她犹如大梦初醒,又恨又悔,她这几日居然把这个事忘得一干二净。她被李渡的奄奄一息冲昏了头脑,被大婚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忘记了盘问他。如今他已经天涯海角,何从追问?
她的手颤抖着,不由自主地伸向羊骨,随即拿起帐子里挂着的牛角锤。
将它们砸了个粉碎。
原想着上苍见不着证据,想必就拿她没办法了。
可砸完以后,她的双手仍然在发抖,无法想象自己为了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也许不是为了他,他那些虚情假意的誓言又算什么?她肯定是为了那个男孩,为了五年前的山洞里,她等待半生的守候。
对,她就是为了知道他的下落。
她一不做二不休,牵起马就要往瓜州去,贺兰正死活不让她走,她也管不着了。骂她任性也好,反正她从小任性惯了,不怕又任性一回。
可才冲出营帐,就看见突厥人的铁蹄迎面而来。
兄妹两个孤零零地面对这座金戈铁马的小山,怔愣在了原地。
贺兰月在这天摇地动里咬紧牙关,拉着他转回帐子里,拿了把弓箭出去:“你快叫阿耶,带着大家快跑,这里易攻难守,咱们没法硬碰硬。我去外头放冷箭,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成,不成,留你一个人你就没命了!”贺兰正不答应,却被她一把推在马上,狠狠抽了一下,让他往阿大的金帐处狂奔。
“这是命令!不许你反对!”
她孤身出去,借着营帐的遮掩往外放箭,眼见着突厥人的马匹吓得乱跑,她又冲出去,横扫千军般鞭策拴着的马匹,解了绳子,又是狠狠三鞭子。
三只马齐齐往敌人那儿冲去,多是人仰马翻的景色,她在一片混乱里加紧放箭,一下就射死好几个。
外头正在飞雪,漫天的雪花像天神的眼泪撒下来,哗啦啦地糊上她的眼。闭上眼的时候,贺兰月想着,要是能射中为首的那一个就好了。这样的话,她以一当十,以弱换强,也算死得其所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除去这害群之马,就已经在天旋地转里倒下,在一片血腥味里闭上了双眼。
冰天雪地,大雪封山,白茫茫的天地里看不见日头,看不见她一走了之的丈夫,看不见她等待了五年的人。草原的雪已经一连下了五年,她还是没能再见他一眼。
瓜州却温暖得多。
李渡离开烧着地龙,近乎温暖如春的官邸,同河西节度使并行骑着马,渐渐往大雪的突厥古城去。他被包裹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拽紧了身上的黑狐氅衣,身后的商队和长龙一样延伸到大魏最后一块国土上。
要和谈,但决不能进王帐。
李渡在高头大马上,叼着一根芦苇,漫不经心地牵着缰绳前行。
突厥人来过几轮使臣,次次都在把他们引入王帐里去。他下了指令,做了妥协,他们最多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里面见,和谈。除了大汗和他的儿子,谁也不准上城楼。
同样,除了李渡和河西节度使,大魏也不许再有人上城楼。
他已经拍了板,又有使臣来访,说大汗的儿子捉住一个汉人女子,要想赎她,请楚王到王帐一聚。李渡觉得可笑,皱着眉:“一个女人,难不成要卖了整个大魏去换吗?本王想来,就算今日被绑去的是我,在座的也不会答应。”
又让何方请他离开。
郭慎之虽是个如假包换的中原人,从小学的是儒家经典,但毕竟是个铁打的汉子,夹枪带棒:“大王可真是义薄云天。可下官以为,如若大汗抓的是宝仪公主,想必——”话说到一半,却在心里咒骂李渡。
是个冷血的人,和他该死的爹一样。
年轻时他就和他打交道了,为了登上皇位,不顾一切把他往死里踩。这些年更是一年比一年狠辣,削他的权柄,夺他的军队。
他这七儿子同他一样残酷,年纪轻轻,一条命就轻飘飘地在嘴里带过去,看来不是中庸之辈。
“不劳大人操心了,宝仪正在凉州城,风轻云淡地等着我回去,带她回长安呢。”李渡还是一副笑模样,“何况就算今日大汗抓的是她,大约也只能让她死在突厥了。要怪,就只能怪她倒霉。”
大魏已经拿出最高的诚意了,身后数不尽的商队,他们带来的货物、粮食、种子……都是突厥人求之不得的。用这些换回北面失落的城池,是大魏最后的警告,如若还要牺牲一个王子,羞辱大魏的尊严来要挟。
恐怕不得不交战,哪怕俘虏被他们用来祭旗。
大汗却不这么以为。
他言而无信,带着一个女人上了城楼,周围是参差错落埋伏着的士兵,长弓短箭,都隐藏在城楼的垛口,躲在北方草原阴沉的天际线下。黑赤赤的铁甲堆成小山,时刻盯紧箭窗,蓄势待发。
李渡不屑一顾,他一路上都是这样的。直到看见那城墙上的女人,才真的神色大变。他的脸青一阵紫一阵,咬牙切齿地盯住大汗的脸。
女人穿着雪白的羊皮小袄,满身是血,触目惊心。她的双手被人捆住了,两个士兵把她押在城楼最高处,露出那张楚楚动人的脸来。乌浓浓的麻花辫子一甩一甩,她仍在挣扎,大喊出声:“李渡,绝不要答应他们,不要管他们,你快走——”
她要咬舌自尽,又被士兵掰住下颌。
马蹄子在雪地里不安地踢踏,大雪下露出大漠厚重的黄土,热腾腾的气从马嘴里嘶嘶吐出来,一路飞到青天上去。大汗酣畅淋漓地笑出声来:“大魏王子,你想要赎这个女人的话,就用你自己来换吧。不然,我也就把她推下去了。”
他一把拽起贺兰月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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