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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106章
◎她像一尾渴求氧气的小鱼,轻轻贴近楚心柔的唇。◎
楚心柔的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将白蕊劈得僵在原地。她瞪圆了双眼,嘴唇微张,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凝固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十几秒。
而楚心柔却早已移开视线,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牢牢锁住那个正在收摊的身影上。
乔潇潇卖完最後一个小饰品,正笑盈盈地朝她走来。
在楚心柔灰暗的世界里,四周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唯独乔潇潇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无尽黑夜中唯一的星辰。
这段时间以来,楚心柔的感官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她感受不到疼痛,体会不到喜悦,所有的情绪都像被抽离般麻木。
唯有乔潇潇,她是不同的。
乔潇潇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姐姐的异样。她脚步一顿,目光在楚心柔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立即快步上前,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姐姐冰凉的手指:“怎麽了?”
楚心柔轻轻摇头,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晚上,楚心柔还是老样子,几乎是睡不着的,这一个月来,她早已摸清姐姐的睡眠状况——那根本称不上是睡眠,更像是短暂的昏迷,稍有一点动静就会惊醒。有时乔潇潇半夜翻身,都能感觉到身旁的人瞬间绷紧的身体。
楚心柔知道自己的状况不好,她很少说话,但是来到小村庄後,因为想要跟乔潇潇分开睡,提过了一次,“你去隔壁房间睡。”
她像是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已经很痛苦了,没必要再拖着乔潇潇。
潇潇不吱声,只是咬着唇,用委屈地眼神看着她。
在这样的注视下,楚心柔沉默了。
来这里一个月的时间。
楚心柔瘦了两斤,乔潇潇却瘦了五斤,她本来人就高,再加上总再海边晒得黝黑的皮肤衬得她整个人像根细长的竹竿,难民一般。
无论楚心柔怎麽推,乔潇潇都不会离开的,她始终保持着乐观与积极。
游霞村的村民都很朴实,待久了,潇潇跟村民们逐渐熟悉了起来。
每天天还没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渔村的码头却已经热闹起来。乔潇潇裹着一件外套,踩着露水打湿的木栈道,跟着村民们走向渔船。她的动作已经比刚来时熟练许多,麻利地帮着收缆绳丶整理渔网,粗糙的麻绳在她掌心磨出薄茧,她却浑然不觉。
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划破黎明的寂静。
乔潇潇站在船头,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她随意扎起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渐渐泛起鱼肚白,霞光一点点晕染开来,把整片海面染成金色。
“潇潇,准备撒网了!”老渔民吆喝一声,她立刻跑过去帮忙,和几个壮实的渔家汉子一起,把沉重的渔网抛进海里。银亮的鱼群在网中翻腾,溅起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她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笑得灿烂。
她帮村民去捕鱼,不是为了赚钱,每次返航,老船长都会特意挑一尾最活蹦乱跳的鲈鱼塞进她的竹篓。乔潇潇总会小心翼翼地用海草裹好,像捧着什麽珍宝似的带回家。她在竈台前忙活半天,直到砂锅里咕嘟咕嘟冒出奶白色的泡泡,浓郁的鲜香便溢满了整个小屋。
楚心柔总是安静地坐在餐桌前,她本来是没有胃口的,可不忍心看潇潇忙乎这麽久。
瓷勺在汤碗里划出浅浅的涟漪,楚心柔尝不出味道,却能感受到暖流顺着食道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偶尔乔潇潇会变着花样做碗鱼面,用文火慢熬的鱼汤作底,鲜得连隔壁的白蕊都闻香而来,捧着小碗直嚷着要拜师学艺。
窗外的海风裹挟着潮湿的咸味,屋内蒸腾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乔潇潇托着下巴,看着姐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鱼汤,心里的满足几乎要溢出来了。
白蕊起初总是局促不安,坐在小板凳上连头都不敢擡。可渐渐地,在这个飘着鱼汤香气的小屋里,她找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安宁。作为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她见惯了岛上夫妻为了柴米油盐争吵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相处——一个安静地喝汤,一个专注地看着,两人之间流动的默契,比任何语言都要温暖。
慢慢地,在某个鱼汤飘香的黄昏,或是编织手工品的静谧夜晚,乔潇潇会和白蕊说起往事。她的声音很轻,母亲的离开,父亲的虐待,伯母的打骂,还有那些蜷缩在柴房里度过的漫长黑夜。
“直到遇见姐姐……”乔潇潇眼神温柔起来,“她教会我,不是所有人都带着恶意活着,要好好努力,总会有温暖降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楚心柔就坐在窗户边,吹着风,她的表情没有变,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
这些零星的讲述,在白蕊心里埋下了种子。这个向来对学习漫不经心的渔村少女,开始认真对待每一节补习课。她会在赶海归来後,就着摇曳的油灯背诵课文;在卖完手工艺品後,用赚来的零钱买二手参考书。每当想偷懒时,眼前就会浮现乔潇潇说“要活下去啊”时,那个既脆弱又坚韧的笑容。
“我也要……”白蕊咬着铅笔头,在作业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海浪声成了最好的伴奏。她忽然明白了,原来人的成长,可以不是被生活打磨得麻木不仁,而是像潇潇姐那样,在经历过黑暗後,依然能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
第二个月开始的时候,白蕊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乔潇潇的小木屋带人。
起初只是偶尔一两个,後来渐渐变成了三五个。这些孩子里,有和她一样的孤儿,有跟着年迈爷爷奶奶生活的留守儿童,还有被父母遗忘在渔村的单亲孩子。他们像一群被潮水冲上岸的小贝壳,散落在渔村的各个角落。
第一次带人来那天,白蕊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她牵着的小女孩叫昭昭,是个聋哑孩子,安静得像一尾不会说话的小鱼。走到木屋前时,白蕊才想起乔潇潇被村民叫去修网络了,屋里只有楚心柔一个人。
“昭昭……”白蕊蹲下身,放慢语速让小女孩能看清她的唇形,“今天潇潇姐不在,我们改天再来好不好?”
昭昭眨了眨眼睛,乖巧地点点头。两人正要转身离开,身後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楚心柔站在门口,晨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她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如海的眼睛打量着两个孩子。
白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姐丶姐姐,这是昭昭……她……她听不见声音……”声音越说越小,最後几乎变成了气音。
海风掠过木屋前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楚心柔站在光影交错的门廊下,阳光描摹着她清瘦的轮廓,苍白的肌肤近乎透明,鸦羽般的长发被海风轻轻拂动,那双总是雾霭沉沉的眼睛此刻竟泛着些许微光。她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像是随时会随着海雾消散的幻影。
她缓缓蹲下身,与昭昭平视,纤细的手指在阳光下划出弧度。
——你也想吃鱼面吗?
现在的楚心柔,思绪简单得像退潮後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她的大脑像被清空的抽屉,装不下复杂的东西。
昭昭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小手慌乱地比划着。
——没有,我不馋的。
旁边的白蕊惊叹于姐姐美丽又厉害,居然还会手语。
楚心柔盯着她看,昭昭的脸红了,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比划。
——好吧,只是一点点。
楚心柔把两个孩子带到了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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