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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说?不是这样的,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好像这些话都是他过去二十几年里听村里人闲牙碎嘴说?起过的,怎么会忽然又说?在他身上?
还不等他想明白?,一阵天旋地转,周遭景物又变了。这次是在薛家村,滔天的洪水不知怎的铺天盖地从?头?顶浇下来,杨姝站在他们的老房子?门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邬秋急忙伸手要去拉她,却什么也抓不住。杨姝就那样含着泪静静看他,眼里满是失望。
邬秋好像在这里见到了许多人,有自己的爹娘,有好多从?前的街坊邻居,甚至有死去的薛安。
最后?,他来到一间空屋,这里不知是谁的房间,里面收拾得很整洁,他很累了,便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休息。桌上有个小白?瓷碗,里面盛着一碗什么汤。邬秋直觉不大想去碰,可手却像不听使唤,不受控制地端起那碗东西?,送到唇边。
邬秋的眼泪徒劳地流下来,在心?里默默恳求:“别喝,别喝啊!”
即便手抖得不成样子?,可他到底还是把那碗汤喂进了自己嘴里,原来不是汤,是药,是他此生喝过最苦涩的药。
药液流进喉咙的时候,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孩子?。这孩子?生得可爱极了,雪团子?一样,看着是个岁数极小的小哥儿,脸颊肉嘟嘟的,牙都没有长齐,站也站不太稳当,过来扒着邬秋的小腿,委委屈屈可怜兮兮地哭道:“阿爹、阿爹不要我?了……”
邬秋无端萌生了一个念头?——这是他的孩子。他看见孩子在哭,心?疼得不得了,连忙弯腰想去抱他,笨手笨脚地安慰:“不会的,阿爹怎会不要你?”
小家伙哭得更伤心?,小手指着桌子?:“那阿爹为什么要喝那碗药——”
药?邬秋尚未反应过来,就觉得小腹一紧,看到自己身下汹涌而出的鲜血。满目皆是殷红的颜色,邬秋竟不知自己身体里可以流得出这样多的血。情急之下,他竟然挣脱了那股一直桎梏着自己手脚的力量,一把抓过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慢慢地,他认出那是雷铤的声音。四下里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邬秋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还懵懵地没有反应过来,渐渐地才认出这是在自己房中。雷铤就坐在他身边,见他醒了,伸手去摸摸他的脸,俯身小心?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没事了,没事了,秋儿别怕。”
邬秋嘴唇抖了半天,只颤声叫了声“哥哥”。雷铤托着他的脖子?扶他坐起来,让他倚在自己怀里。方才他已替邬秋脱了外头?的衣裳,只穿着一身青绿的里衣,头?发也解了发髻,一头?青丝淌在脑后?,加上脸色不好,整个人像极了一件透影瓷器,有种薄如蝉翼的易碎感。
雷铤动作极仔细地搂着他,又扯过被子?替他围上,因为他的手还是很凉。他没急着同?邬秋讲方才的事,只是静静抱着他,不时在他脸上亲一下,等他呼吸缓和下来,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慌乱,才温和地笑笑:“我?是白?做了一世郎中,日日朝夕相?伴的枕边人有了身孕,我?竟没有觉察。”
邬秋往他怀里又挤了挤,问道:“真的?檀儿说?的是真的?”
雷铤点点头?:“是,有一月有余,快两个月了。”
邬秋想到雷迅和崔南山,再想到杨姝,想到自己昏倒时梦中的种种声音,顿时发起抖来,伸手护住小腹。雷铤明白?他心?里害怕,将他散下的碎发撩到耳后?,抚摸着他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秋儿不要怕,你忘了?我?们已经?写过婚书,已经?成亲了,我?们不是奉子?成婚,是你我?婚后?育有一子?,这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雷铤有意引着邬秋想些旁的事情,免得邬秋现在太虚弱,禁不住心?绪动荡。抱邬秋回?来的时候,邬秋身下流了一点血,雷铤当时心?都凉了大半截,生怕邬秋有什么闪失,虽然最后?侥幸大人和孩子?都没事,却仍大意不得。因此将手覆在邬秋的手背上,一同?轻抚着他的小腹,温声问道:“秋儿喜不喜欢小孩子??”
邬秋果然被这一问吸引了,几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喜欢的!从?前我?在村子?里,经?常有邻居的哥儿或者姑娘生了孩子?喊我?去探望,我?看襁褓中小小的一个小肉团子?,用一根手指摸一摸,那小脸真是软极了——那时候我?好生羡慕,还以为自己这一生都没有机会有孩子?了,总觉着可惜呢。”
他把头?靠在雷铤肩上,陷入了回?忆,说?话既像说?给雷铤,又像喃喃自语:“我?总想,要是我?有了孩子?,我?一定让他做世上最无忧无虑的孩子?。”
他的孩子?再也不会像他自己一样,受了那样多的苦累和欺负。
邬秋想到这里,鼻尖又发酸了,低头?揉了揉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雷铤的怀抱,现在他的身上没有那么冷了,觉着好受了不少,靠在雷铤身上叹道:“怨不得这几日总觉得累,觉也变多了,只说?是这两月来医馆事多太累了,谁曾想竟是这样。人都说?哥儿难有身孕呢,我?邻居的小哥儿同?他相?公成婚了三年都还没要上孩子?,我?们只有那一次……而且那天还……谁知竟就有了。”
那天便是两人写下婚书后?初次行事,崔南山伤寒病发的前夜。雷铤其实?在最后?关头?退了出去,事后?还打了水帮邬秋擦洗干净。他又觉着避子?汤太伤身子?,次日也没给邬秋服用。两人都没想到只此一次,竟然真就叫邬秋有了孕。邬秋身子?瘦,孩子?又还太小,外形上看不大出来,这些日子?他除了身上乏了些,也没有旁的症状,故此竟连雷铤也不曾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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