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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秋觉得自己恍惚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滔天的洪水,有他死去的爹娘,有病得气息奄奄的婆婆,也有欺凌他的村霸和流民。这些人的脸忽大忽小,忽而倒转,忽而消失不见,他的眼泪未曾停歇,拼命地奔跑,却跑不出这一团如乱麻般叫人目眩的梦。
他又并未睡得很沉,似乎是醒过几次,不过他自己那时已分不清梦现实。一次觉得有人喊他名字,叫他张开嘴,他依言做了,几勺清凉的水喂进嘴里。他迟钝地想了想,后知后觉大概是雷铤在照料他,还勉强道了一声谢。
第二次觉得身上的冷意散去不少。他感觉到什么东西裹在自己身上,又觉得自己似乎不是躺在破庙的稻草堆上,身后的温暖紧贴着他,再次陷入梦境之前,邬秋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药香,这气息很熟悉,让他觉得安心,不由自主向那片温暖缩了缩身体。
他好像有点记起来了。在马车上的时候,因为离得近,他闻到了雷铤身上同样的味道。
第三次醒来,觉得耳边风声、人声嘈杂,似乎颠簸得很厉害,邬秋头很痛,呜咽两声就又睡了过去,陷入昏迷之前,隐隐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道:“别怕,就快好了。”
接着他又梦到了母亲。他娘还如当年的模样,向他招招手:“秋儿,快过来,让娘看看。都长这么大了。”
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涌出,可邬秋甚至舍不得花太多时间拭泪,匆匆抹去泪珠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娘的脸:“娘,我好想你。”
他扑进他娘怀里,哽咽着说道:“我害怕,娘,我怕……”
他母亲笑而不语,只是抚摸他的头发,替他擦去眼泪。
等他真正彻底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身上的汗浸透了里衣。再往旁边看时,却看到崔南山正坐在床沿,端着一个白瓷小碗,舀了一勺碗里的汤药轻轻吹着,见他醒了,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笑道:“菩萨保佑!好孩子,可算是醒来了。你已经昏睡一整天了。”
邬秋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想起挣扎着起身拜谢。崔南山忙扶着他叫他坐起来别乱动,拿了个软枕替他垫在身后,又替他披上件衣服,将勺子里的药喂到他唇边,一边又柔声安抚他:“你娘的病也无大碍,养上一两个月也就恢复如初了,这会儿正在那边房里歇着,我让栎儿帮忙照看着,另外我们这里还有个下人刘娘子,也一并让她去照顾着你娘,你不用担心,现下先别出去,免得加重了病,等好了再去看她。你的病是受了寒,又着急,心里有火气,不是什么厉害的大病,很快也就可好全了。”
邬秋虽然不记得,但大略也猜出是雷铤将他们带回医馆休养,心里着实感激,眼泪险些滴进药碗里。
邬秋毕竟是个哥儿,先前昏睡时便都是崔南山贴身照顾他。如今听说他醒了,小雷檀这才第一个跑来瞧他。还没进门,就听见他在外面喊:“邬郎君!邬郎君!听说你醒了,可把我们都吓死了!”
崔南山收拾了药碗,摇头笑道:“这孩子,还是改不了这冒冒失失的猴急性子。也罢,叫他进来陪你说两句话,我去灶房备些便饭,不然光喝药不吃饭,是要伤了胃的。”
雷檀已经在房门口探头,邬秋连忙叫他进来,小家伙这才欢天喜地跑进来。崔南山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敲:“好好陪着邬郎君,若有什么事就去找你大哥,或是到灶房找我。”
雷檀应一声就跑进屋,在旁边一张矮凳上坐了。邬秋便向他询问自己回来后的情况,雷檀一拍大腿,就像说书先生一拍惊堂醒木,跟着便又滔滔不绝讲起来:“可别提了,昨日简直要把我吓死了。我一大早起来,正到门口去开大门,一抬头就看见我家的马车直冲着医馆过来,我就说坏了,定是出了事。我都来不及进屋喊人,站在大门口把二哥和爹喊出来。你猜如何?驾车的也不是我大哥,是大有村村正家小儿子的夫郎。”
起初原是雷铤驾车,村正的夫人李娘子和儿夫郎雨哥儿在车里帮着照看杨姝和邬秋。这本是辆轻便小车,再乘不下别人,就没有再叫帮手。雷铤一路恨不得将车赶得飞起,又怕太过颠簸,只得耐下性子,却少不得心里焦急。岂料车子刚出村口,就听到车里嚷起来,雨哥儿连声叫道:“雷大哥!不好了,雷大哥你快来看看!”
邬秋原本静静地昏睡,忽然咳嗽了几声,头歪向一边便把早上喝的药吐了出来。雷铤替他把了把脉,知道大约是车子颠簸,邬秋又太虚弱,身子受不住。可雨哥儿本来胆子不大,一下子吓得不知怎样是好,生怕邬秋出什么意外,说什么也要换自己去驾车,让雷铤留在车里照料邬秋。
雷铤便留在车上,扶着邬秋的身子,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这样便不会躺得太低。邬秋好像有一丝清醒,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雷铤解下腰间挂的牛皮水囊,让他呷两口水漱口。邬秋人还晕着,但是很听话地含了水,雷铤一面替他拢着散下来的头发,一面在他耳边轻声吩咐:“漱漱口,吐出来。”
邬秋又乖乖照做。
实在惹人疼惜。雷铤原本不是多话的人。比起夸夸其谈,他更在意做些实事,为此甚至给一般人留下了个寡言少语的印象,此时明知邬秋大概听不到,却也禁不住自顾自安抚怀里的人:“别怕,一会儿就到家了,很快就好了。”
雷檀说到激动处连连摇头:“邬郎君你不知道,那雨哥儿胆子可小呢,我见他脸都白了,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把我也吓得不知怎样是好了。我阿爹后来一直打趣我,说我平时看着天不怕地不怕,遇上事就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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