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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不用适应了。”
夜色渐深,霍宅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表面的宁静下涌动着不安的暗流。宋嘉鱼所在的客房里,灯火通明。
送来的衣物丶配饰已经由专人送达,整齐地悬挂在衣帽间或放置在丝绒托盘里,琳琅满目,奢华却毫无生气。宋嘉鱼已经洗去了一身的尘埃和疲惫,换上了霍染给她准备的那件丝质睡袍。柔软的布料贴附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陌生而奇异的触感,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正试图习惯这身不属于她的“皮囊”,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宋嘉鱼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声音带着警惕。
门开了,霍染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仿佛之前走廊里那场短暂的丶充满张力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医生马上就到,先把药吃了。”霍染将水杯递过来,视线落在宋嘉鱼身上,例行公事般地扫过,确认她的状态。
然而,就在目光触及宋嘉鱼脖颈和裸露在睡袍外的小片锁骨时,霍染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脸上的冷静瞬间碎裂,被一丝清晰的惊讶和迅速蔓延开的紧张所取代。
“你……”霍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你的脖子怎麽回事?”
宋嘉鱼一愣,下意识擡手摸向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粗糙,甚至能感觉到一些细小的丶凸起的疹子。她走到房间里的穿衣镜前一看,只见从锁骨往上,一直到耳後,蔓延开一片不正常的红晕,上面布满了密集的细小丘疹,看起来颇为骇人。
她自己刚才心思重重,竟完全没有察觉。
“过敏了?”霍染已经几步走到她身边,眉头紧锁,仔细查看那片红疹,语气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审问,“宋嘉鱼!你晚上吃了什麽?或者刚才洗澡接触了什麽?用了浴室里的沐浴露还是洗发水?”
她的反应超出了单纯的“盟友”或“姐姐”的关切,更像是一种计划出现意外偏差时的紧绷和恼怒,但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又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宋嘉鱼被霍染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那片刺目的红疹,也皱起了眉。她努力回想着。
“没吃什麽特别的东西,”她哑声道,“晚上进来前……就在路边摊吃了个煎饼。”说到这个,她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惯常的混不吝,仿佛在说“看吧,我就是这麽上不了台面”。
霍染没理会她那点自嘲,追问道:“洗澡用的呢?”
“就用了架子上那瓶透明的,味道很香的那个。”宋嘉鱼指了指浴室。
霍染立刻转身走进浴室,拿起那瓶昂贵的丶散发着馥郁花香的精油沐浴露,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是法国调香师定制款,里面含有高浓度的稀有花卉精油……”霍染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前对花粉或者这类浓缩精油过敏吗?”
宋嘉鱼愣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她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讽刺:“以前?以前我用的是两块五一袋的硫磺皂,哪知道会对这金贵玩意儿过敏?”
她的话音刚落,霍染握着沐浴露瓶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极快的心疼。那心疼并非源于过敏本身,而是源于宋嘉鱼这句话背後所揭示的丶
二十年来天差地别的生活轨迹。两块五一袋的硫磺皂……与这瓶价值不菲的定制沐浴露,形成了过于尖锐的对比。这抹心疼来得迅速,几乎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浮现,又被她更快地压了下去,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但确实存在过。
她的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房间里浮华的假象,露出了两人之间巨大的丶无法忽视的鸿沟。
霍染握着沐浴露瓶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她看着宋嘉鱼脖子上那片因为过敏而显得格外刺目的红疹,又看着她那双带着惯常戒备和一丝无奈的眼睛,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有对计划出现意外的烦躁,有对宋嘉鱼粗心大意的不满,但更深处的,是那抹被强行压下後丶却依旧留下痕迹的心疼,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丶对于将宋嘉鱼强行拉入这个冰冷世界的……一丝歉疚。
是了。她只想着尽快给她换上符合“霍家二小姐”身份的行头,却忘了考虑,这个从泥泞里挣扎出来的女孩,她的身体是否适应得了这种“金贵”的豢养。
这过敏,像是一个尖锐的提醒,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宋嘉鱼与这个环境的格格不入,也提醒着霍染,她们的合作建立在怎样脆弱而迥异的基础之上。
霍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迅速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果断,但语速更快,那快节奏里似乎也藏着一丝想要尽快弥补什麽的急切:
“王医生,到了吗?直接上来。另外,立刻让人送一套抗过敏的药膏和口服药过来,要温和无刺激的。还有,把客房浴室里所有的洗护用品全部换掉,换成最基础丶无香精丶无添加的医用级别産品。”
吩咐完毕,她挂断电话,重新看向宋嘉鱼。
“医生马上到。别乱抓。”她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多麽温柔,但之前那股凌厉的审问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切实的丶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的解决问题的态度。
宋嘉鱼看着霍染雷厉风行地安排这一切,看着因为她一个突如其来的过敏反应而瞬间被打乱的节奏,她摸了摸自己发痒刺痛的脖子,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们要谋划的是掀翻整个霍家的大事,此刻却在这里纠结一瓶沐浴露。
她看着霍染那张重新戴回冷静面具丶却依稀能看到一丝未褪尽紧张侧脸,忽然低声笑了笑。
“笑什麽?”霍染瞥她一眼,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平复的波动。
“没什麽,”宋嘉鱼收回目光,看向镜子里那个穿着丝质睡袍丶脖子却红得像煮熟虾子的自己,语气带着点自嘲,“就是觉得……你们霍家的门槛,果然高。连皮肤都得先打一层金贵的底子才行。”
霍染闻言,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像是在对宋嘉鱼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但语气比刚才软化了些许:
“很快,就不用适应了。”
因为到时候,要麽她们彻底毁掉这里的一切规则,要麽,就被这里的规则彻底吞噬。
没有第三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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