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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赵嘉容七岁,谢青崖也不过才九岁,还不曾入宫做皇子伴读,自然并未见过公主。
陈宝德压低声音道:“都是皇后殿下造的孽。杂家是真想不明白,都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孩子,一个视如贱草,一个捧若明珠。”
谢青崖眉心紧拧。他只知公主与皇后殿下不睦,与一母同胞的嫡亲皇弟也并不亲近,而对其中缘由知之甚少。
“太元六年……”他想起来了,“秦王出世?”
陈宝德瞥了他一眼,又道:“秦王乃是太元六年夏出生的,到那年冬已有半岁了。公主起初对这位同胞的皇弟怜爱不已——”
“因皇后殿下自打诞下秦王,精神比往日强多了,连带着对公主也算和颜悦色。毕竟往日向来是不管不问的,和宫女们同吃同住,半点公主的样子也无。”
这话说出去恐怕满京城之人皆不信,天底下谁人能欺负到靖安公主的头上去?就连谢青崖,与公主相识十来年,成婚三载,也从来只觉得公主生来便是如今这般盛气凌人的骄傲模样,没心没肺,嚣张恣意。
他忆起当年在三思殿前初见赵嘉容,也是冬日,她在殿前咳得撕心裂肺,闻声扭头望向他时,目光尖锐,隐隐带刺。
锅里翻腾起来,谢青崖猛地回过神,把灶间的火给灭了,呛了一身的烟。
陈宝德这时没心情嘲笑他了,他陷入回忆中,自顾自絮絮叨叨:“那日公主拿着自个儿做的小鼓逗秦王玩,学着乳母的姿势去抱他,哪知秦王忽然啼哭,吓了她一跳,手上下意识一松,险些不慎摔了秦王——那一幕恰巧被皇后殿下撞见,当即狠狠扇了公主一巴掌,又让人将公主关到偏殿里去,不准人给她送吃食。”
陈宝德鼻子一酸,有些哽咽:“那年公主才七岁,本就瘦弱,连着几日油盐未进,又是酷寒的天,一下子便病倒了。奴婢去求皇后殿下去请太医……可皇后殿下一心以为公主是装病。”
谢青崖紧抿着唇,抬手盛了碗热气腾腾的梨汤,问:“圣人也不管吗?”
全京城的人提起如今的靖安公主,头一个冒出来的字句便是“甚得帝心”。
陈宝德偷偷翻了个白眼:“圣人平日连踏进清宁殿都不肯的,哪还管得着公主?”
“那场高烧当真险些要了公主的命,还是惠才人来清宁殿给皇后殿下请安时,意外撞见了,才请了钟太医过来,鬼门关上把公主给抢回来了。命是保住了,再无甚大碍,却也落下了不少病根儿,年年寒冬咳得心肝肺疼,将养了这么些年,才见好了些。”陈宝德言罢,擦了擦眼角的泪。
“瑞安公主生母惠嫔?”谢青崖有些恍然。
陈宝德点了下头:“惠嫔乃是去世后才晋的位份。她病逝前,公主在她跟前发了誓,要护瑞安公主一辈子。”
旁人总道靖安公主无情冷血,然她身边亲自之人再清楚不过,公主最是念旧情。睚眦必报不假,可但凡有人善待于她,她会一辈子谨记心中。
这话才刚落下,便有小厮过来禀告:“陈叔,公主遣人回来,吩咐您多备几个瑞安公主爱吃的菜,她二人去东市逛商铺了,晚些回府。”
陈宝德猛地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鬼迷了心窍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个外贼讲了好些掏心窝子的话,还揭了自家主子的底儿,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谢青崖只当没瞧见,兀自把盛着滚烫梨汤的陶罐盖上了,又蹲下去添了些柴火,小火慢熬着保温。
陈宝德瞠目瞪他半晌,眼睛都瞪酸了,只得丧着脸作罢,转头去安排厨子们备膳。
厨房里顿时热火朝天的,谢青崖正欲退出去,又见适才来传话的小厮折返回来了,面色古怪地瞧了他一眼,尔后向陈宝德禀报——
“陈叔,宫里的崔尚宫过府来了,说是领皇后殿下的令,送瑞安公主的箱笼过来。”
陈宝德盯着厨子备菜,头也不抬地问:“哪个崔尚宫?怎地从未听过宫里还有个姓崔的尚宫?”
“……听说是才刚升上来的。便是先前咱们公主送进宫去的那位崔娘子,陈叔您忘了?”
这哪忘得了?
陈宝德想起来了,顿时横了眉,抬眼望向谢青崖的目光宛如在瞧死期将至、罪大恶极的亡命囚徒。
这京中除了当年谢驸马心心念念的那位崔娘子崔玉瑗,还能有谁?
谢青崖闻言,眼皮子直跳。
视线里雾气蒸腾,神思恍惚,他耳旁忽然响起公主当年所言——
“她有什么好?样貌、家世、权势……样样不如我。你眼瞎了?对她念念不忘个什么劲儿?”
彼时赵嘉容倚在榻上,身影笼在昏暗烛光之下,屈指捏着他的下颌,垂眼问他。
谢青崖沉着脸不作声。
她静了半晌,再开口时,语气又变得如往常般没心没肺了,她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襟,指尖在他脖颈锁骨处打转,漫不经心地道:“在我的榻上不准想旁人。”
陈宝德沉着脸出去迎这位崔尚宫,送来的东西皆妥帖地一一收下了,却不料这不速之客并无告辞之意。
“皇后殿下让我亲口给公主带几句话。”崔玉瑗浅笑着,恍若不察他赶客的意思,“公主若是不在府中,我便候她回来。”
陈宝德阴阳怪气“哟”了一声:“您如今不是东宫的人吗?怎么还归清宁殿调遣?”
崔玉瑗没接话,兀自寻了把椅子坐下,也不在意公主府连杯茶水也不端上来。
这位原先在京城出了名的大家闺秀,容颜似出水芙蓉般清丽,有着与只一眼便摄人心魄的靖安公主全然不同的美。性子也与张扬带刺的公主大相径庭,她总是莞尔浅笑着,和煦如春风,叫陈宝德一番刁难全打在了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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