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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蓬蒿赌是后者:因这偷书人塞纸条一举,明显行事仓促;如果时间充裕,大可提前知会自己,不必要铤而走险,在这贡院科场内导这样一出大戏。
后者,也就是临时冒充的假身份;假身份,也就给了他和吕侍郎发挥的空间。毕竟,御史台再怎么急于邀功,也不能风闻奏事。一桩告发要成真,它的告发者,就得先是真的。
“所以,你要是以一副临时的胥吏公服,来告发我和吕侍郎串通舞弊,御史台是不会信的。”
江两鬓一时无语。
说不出话,倒不因为他真应了对方的猜想。只是出乎意料——李蓬蒿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常人遇到这种胁迫,多半已经心慌意乱,冷静下来都难,别提运筹破局了。
当下的情境很清楚,他所面对的,不是一个受外力胁迫就能妥协的人。要想让李蓬蒿顺从,不能硬着来,得另找突破口。
因而他沉默了。微抿下唇,移目向另一侧的墙壁望去,双手也在胸前环抱起来,大感棘手的模样。
见他如此情状,李蓬蒿以为自己言中其实,不由得心下得意。他勉强压住嘴角的笑钩,沉喉问道:
“你刚刚说,设计这一圈东西,目的是要挟我帮你们抓一个杀人犯,是么?”
“······是。”江两鬓回过眸来,稍感错愕,不知他这问话的意思。
“这个杀人犯,是······跟你们一样,一千多年后的人?”说这话时,李蓬蒿一边看手上江两鬓的名片,一边去拽耳朵上的同声传译器。
“对,我们来自公元2048,跟现在相差一千两百多年。”江两鬓。
“嗯······”李蓬蒿微微点头,似是接受了他的说法,“这个杀人犯,已经做了几起案件了?”
“八起。”
“所以,总共死了八个人是么?”
“是。”
“他混进这个考场,是打算继续作案,杀人。”
“没错。”
“也就是说,在考试这几天,很有可能有人会死,是吧?”
“是。”
“你们找上我,是想让我帮忙,从整个考场几百人里面,把他找出来,对不对。”
“对。”
“嗯,好,那我帮你们。”
“——如果你不帮忙,我们也可以再找别的人,但时间只怕来不······”话到一半,江两鬓怔住了,“你帮我们?”
“嗯,我帮你们。”李蓬蒿面不改色道。
江两鬓霎时如坠云雾。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对方的面孔,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帮我们······你是相信,我刚刚说的话了?”
“嗯是啊,不然我怎么帮。”李蓬蒿笑了,戏侃的意思。
见了他这一笑,江两鬓登时更感诧神:“刚刚我说的那些,向御史台告发你和吕侍郎暗通关节,你不信;但你却相信,我是从一千多年后来的,要找你帮忙,抓一个同样是一千年后的杀人犯,是这样吗?”从事刑侦多年,这般脑回路,他还是第一回见。
原先拟定计划时,他们就已经达成共识,要让一个唐朝人理解时空穿越的来龙去脉,不仅耗时耗力,而且难保成效,想以此为由,让对方配合办案,更是匪夷所思。所以,内部敲定的计划,是以“告发舞弊”作为外力威胁,既容易理解,又能以最快速度逼迫对方合作。不成想,最后的实践效果竟颠倒了过来。
“世界无奇不有,没什么不能信的。”李蓬蒿笑笑,收好名片,手撑膝盖站了起来,“你前面那段‘告发舞弊’的说辞,条理很清晰,说明你不是癫疯;所以什么千年后的杀人犯,也姑且可以一信。”
一套逻辑的说辞,支撑起了另一套说辞的非逻辑。
说到这里,李蓬蒿突然上前两步,近到江两鬓跟前,直视着对方。距离骤然拉短,后者没反应过来,忙将身子微往后仰,以防眼睛失焦,看不清跟前人的神色。
“其实······最主要的是,我再不配合你让你放我走,真的快赶不上考试了。”李蓬蒿道,“下面,能麻烦你用最简短的话,把所有情况都说清楚么?”
一字一句,色正辞严。
江两鬓咽了咽唾,似乎有所失措。然而,只是转瞬之间,他脸上的呆板、木愕全部焕然消失,上下一弛,宛如削平的大理石面,冷而坚硬,独一对眼扬起来,外形奕奕如兀鹰展翅,里面透出振奋的目芒。
“正式自我介绍下,江两鬓,国家总体安全研究所在职刑事技术高级工程师。”
同一时刻,礼部贡院向东,一公里开外,崇仁坊,邸舍,高台,一台望远的器械。那是一千多年后的发明物,唤作云光军用望远镜。它立在那里,江两鬓和李蓬蒿的一举一动,都被尽收眼底。
操作望远镜的,正是原先那东市面摊上的麻缊袍年青人。他观测毕了,转头向身后人汇报,说“已经信服”;身后是那三娘子,着一件白鼬裘,盈盈立在雪里,天成一般。
他二人与江两鬓同行而来,但是不同单位:麻缊袍年青人名叫张树,年纪二十六,中国科学院时空科学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三娘子原名熊浣纱,跟前者同在一个实验室,但身居主任,算是他的上司。
这次行动,江两鬓充当前锋,他们就坐镇大后方指挥,相互之间没有统属关系,但就特案组的部署而言,熊浣纱是总统筹,在战略上江两鬓须听从她的安排。
就在刚刚,他们的战略安排已经过了第一个紧要关口,即让注定要在贞元十二年进士及第的李蓬蒿同意合作;接下来,他们所要做的,就是交接信息:如何让一个千年前的唐朝人,理解他们这次行动的首尾与要旨,是这后一步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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